第三百六十一章 归航
海是墨黑的。
不是夜色浸染,是自海底翻涌而上的暗流,裹着铁锈与腐肉的腥气,把整片海域搅成浓稠浑浊的浆。陈烈扶着船舷站在船头,身上裹着第七处配发的黑色防水斗篷。斗篷之下,双臂新生的皮肉隐隐发痒,细微的麻意钻来钻去,仿佛有虫豸在骨缝里爬动。
浅野樱待在舱里。
双生契牵起的那一缕气息动荡不定,不是伤势作祟,是魂。苏婉清残存的意识在并蒂莲的根基里辗转,像一粒泡胀的种子,时不时轻轻顶开浅野樱的感知边界。昨夜她又在梦里唤出那一声烈哥,醒时满面泪痕,分不清这些泪水,究竟属于自己,还是八十年前那个长眠的女子。
“还有四十海里。”
烛龙从驾驶舱探出身,独眼被咸腥海风刮得眯起。左臂的夹板已经拆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暗金合金糅合皮革铸成的机械义肢,是第七处给的抚恤。“声呐扫到海底藏着巨型空腔,深度三千米往上。血主,应当就在那底下。”
陈烈没有回头,目光落向船外海面。一层暗红油膜浮在浪尖,被船头破开,转瞬又缓缓合拢,像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
“阿虎呢?”
“底舱磨剑。” 烛龙翻身踏上甲板,机械关节转动,发出细碎的齿轮摩擦声,“柳生前辈非要跟着,被阿龙硬留在青河了。他的剑,我替他带来了。”
他从背后解下长剑,剑身裹着白布,唯有剑柄上那个刻着的 “烈” 字露在外头。
陈烈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着那道刻痕。柳生苍介在黑木渊断后,在静岳火山炸开穹顶,这柄剑浸过无数人的血,也扛住无数条濒死的性命。
“林叔林婶。” 陈烈低声开口。
“老周守着。” 烛龙摸出烟点燃,火星在暗夜里明灭,“临走前林婶塞给你一包烙饼,说海上寒凉,饿了能垫一口。林叔没说话,就蹲在院门口,抽了整整半宿旱烟。”
陈烈喉结滚动。
林渊的过往如一根钝针,慢慢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那个少年到死都盼着能带双亲去看一次樱花。如今他借着这具身躯负重前行,一次次奔赴死局,连一顿安稳饭都没能留给两位老人。
“等这件事了结,” 他声音很轻,近乎自语,“带他们去燕州看槐花。”
“前提是你能活着回去。” 烛龙吐出一口烟,烟气转瞬被海风撕碎,“血主和‘饥饿’不一样。饥饿掠血肉,血主吞魂魄。你的灰金核尚且沉睡,单凭地脉之力,到深海根本借不到力。”
“地脉触不到海底,” 陈烈接过话,嘴角扯出一点冷意,“我清楚。所以我另外备了东西。”
他转身走向船舱。
底舱的油灯昏黄,阿虎盘腿坐在灯下,身前摊着一块暗红色、质感如同活肉的石头。这是从燕州武馆血影残骸之中挖出的血核,第七处研究员仅仅触碰,便尽数疯癫,唯独阿虎拿它当磨刀石,细细磨着手里的***。
“林哥。” 阿虎抬眼,眼底还泛着红,“这石头,好像在哭。”
陈烈蹲下身,两指捏住血核。指尖相触的刹那,刺骨的阴冷裹挟万千怨念顺着手臂往上窜。额心守门人之印微微发烫,一道微光弹开这股精神侵蚀。
“不是哭。” 他凝视石面上隐约浮现的人脸轮廓,“是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掌心灰金色的力量缓缓淌出,不是攻伐,是锁缚。血核表层的暗红一点点褪去,最后凝成一块灰白如化石的圆石。
“收好。” 陈烈把石头抛给他,“危急关头,能挡一劫。”
舱门被推开,浅野樱走了进来。她换上一身黑色紧身潜水服,长发束成高马尾,后颈那朵并蒂莲印记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
“我感应到了。” 她话音飘忽,仿佛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不是血主在唤我,是婉清。她说海底有东西,一直在等她。”
陈烈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相隔咫尺,海风的咸腥、淡淡的血气,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交织在一起。
“怕吗?”
浅野樱抬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暗红,很快被灰金柔光压下。她抬手,替他拢紧斗篷领口,指尖轻轻擦过他喉间新生的伤疤。
“怕。” 她轻声道,“可婉清说……”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混杂着两个人影子的笑意。
“她说你这一生,最擅长把恐惧咽下去,然后一拳砸出去。”
陈烈一怔,跟着笑起来。他伸手扣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双生契在掌心轻轻共振,像两颗慢慢对齐节律的心脏。
“那这次,我不往肚子里咽。”
“我直接把它打出去。”
船体猛地狠狠一震。
不是浪涛撞击,是来自深海深处,磅礴厚重的脉动。整艘船被托得短暂离开海面,随即重重砸落。甲板上传来烛龙的嘶吼:
“来了!有东西从底下上来了!”
陈烈抓起柳生苍介的长剑,同浅野樱一同冲出船舱。
月光被乌云吞没。前方百丈之外,海水缓缓隆起,堆成一座暗红色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