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魂归何处
陈烈缓缓向下沉。
周遭裹着的是苍龙山积下的淤泥，混着雨水、硝烟与三十七名弟子浸透土层的血，稠得拽着人往下坠。他仰面，望着头顶被炮火烧熔的赤红天幕，一股沉甸甸的倦意漫上来，浸到骨头缝里。
漫长的岁月在意识里翻涌。从一九四五年，到后来的日子，燕州、樱都、苍龙山、静岳火山。刀斩过无数性命，也拼着命救下不少人。骨头断了又愈合，血流干了再涌出来，这一刻，他只想停下来。
岸边传来一声呼唤。
陈烈偏过头，苏婉清立在血污的边缘。月白旗袍，发间那支玉簪早已碎裂，眉眼柔和，像燕州城破之前，那些安稳夜里洒下的月光。她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和从前无数次等候他归家时一模一样。
“来。” 她轻轻笑，“槐花粥熬好了，趁热。”
酸胀堵上陈烈的眼眶。他抬着手，想要朝岸边挣过去，可淤泥深处猛地伸出来无数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脚踝。
各式各样的衣袖，东陆国军装、樱岛宪兵袖标，高木一郎、藤田正雄的轮廓隐在浑浊里。它们用力拖拽，低沉的呢喃缠上他的耳膜。
“陈烈，手上沾了这么多血，你也配见天光？”
“留下来，陪着我们。”
熟悉的声音从黑暗底下浮起，是赵铁柱，却裹着血主冰冷的调子：“师父，下来吧，咱们师兄弟，一同烂在泥里。”
心口猛地一抽。
他忽然不想挣扎了。
他手上血债累累，当年斩寇，后来诛杀血裔、鬼兵、樱花会的爪牙，双手早就洗不干净。既然如此，沉下去也好，去见埋骨的同门，去赴婉清的约定，把这笔债了结。
划水的动作停下。
身躯慢慢下沉，浓稠的血泥漫过胸膛，攀上脖颈，没过下颌。泥水快要灌进鼻腔的刹那 ——
“陈烈！”
一声嘶吼撕开这片死寂。
没有苏婉清那样温软的调子，是浅野樱，裹着哭腔，藏着不肯妥协的狠劲，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刺穿这场腐烂的幻梦。
陈烈骤然睁眼。
头顶赤红的天幕裂开一道长缝，灰白色的光倾泻而下，一道人影自光里坠落。月白衣衫，琥珀色眼瞳，眉心的并蒂莲印记燃着微光。她重重砸入这片血海，落在他身侧，溅开的不是腥血，是流动的灰金微光。
“你凭什么就这么沉下去？” 浅野樱攥住他衣领，指甲掐进他皮肉，泪水顺着下颌滚落，“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去看燕州的槐花。你说过，会守着我的。这些，你都忘了？”
陈烈望着她，嗓音干涩：“浅野，我太累了。”
“累也不行。”
一巴掌落在他灵魂之上。没有实体的痛感，只有一阵震颤，幻境跟着剧烈扭曲。
浅野樱捧住他的脸，逼着他和自己对视，滚烫的眼泪砸在他脸上。
“苏婉清等了你八十年，耗到残魂零落，最后融进我的骨血里，不是要看着你自沉在这里。”
她的声线缓缓变了。柔和，带着岁月磨出来的苍凉，是油灯下缝补衣裳的那个女子。
“烈哥。” 浅野樱瞳孔深处，苏婉清的虚影一闪而过，“借她的眼睛，再看你这一眼。好好活下去，替我看一看后世的太平。好好待她，把我没能走完的这一生，替我过完。”
积压许久的泪水终于崩落。这个从尸山血海里一路爬过来的人，此刻哭得近乎狼狈。
浅野樱伸手抱住他，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心锁之印在两人之间震颤共鸣。
片刻，她的声音换回自己的，却还留着那一缕余温：“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你是陈烈，是林渊，是燕归，是守门人。你是我的命。”
“醒过来。”
“醒过来！”
轰然一声。
心锁印记在血海幻境里炸开，灰金色的光潮席卷四方，那些缠绕拖拽的手在光芒里寸寸消融。苏婉清的虚影在流光里静静看了他一眼，唇角含着浅淡笑意，散作漫天细碎光点，尽数沉入浅野樱眉心的莲印之中。
陈烈抬手想去捕捉那些光点，掌心最后握住的，是一只温热的手。
是浅野樱。
“我们回去。” 她说。
视线猛地切回现实，燕州的医馆。
陈烈像离水的鱼一般，自床榻上弹起，大口喘息，涣散的瞳孔慢慢收拢聚焦。
入目，是伏在床边昏睡的浅野樱。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乌黑的长发白了大半，如同落了一层薄霜。嘴角凝着干涸的血痕，眉心的并蒂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的手，依旧死死扣着他的手腕，指节绷得发白。
陈烈指尖发颤，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触手冰凉。
“傻子。” 他低声骂着，泪珠砸在她手背上，“谁让你，分力气救我的。”
他闭上眼，逆转心锁的流转，将刚刚复苏的灰金核力量，源源不断渡回她体内。
窗外，燕州清晨的日光淌进来，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浸出一层柔和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