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斩血
心脏轰然崩碎的一刻,血主真正的本体才从崩塌的虚空里显露出来。
周遭空间如同碎裂的琉璃,裂痕向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每一片碎片里,都锁着一张在苦难里哀嚎的人脸。碎片之后,一团庞然无边的轮廓缓缓舒展,那是血主本来的模样。
万千战场残骸堆砌成它的身躯:古旧铁甲的残片、褪色的近代军服、扭曲变形的现代弹壳混杂一处。头颅是无数人脸熔铸而成的巨球,一张张面孔无声地挣扎尖叫;躯干堆叠着层层肋骨,缝隙间淌着暗赤色熔浆;四条粗壮的躯体如同凝固的血河,每一次摆动,都卷起能够侵蚀神魂的腥浊狂风。
“燕归 ——!!!”
无数声线叠在一起的怒吼炸开,声浪把虚空碎片碾成粉末,“你毁去本座的心!本座要这世间永无宁日!”
陈烈握剑而立,守心剑横在胸前。破碎心脏散成漫天浮动的灰金光点,光点之间,那道融合的魂影静静悬浮,像一尊沉眠的玉像,就在他身后。
他不能退。一旦后撤,这缕好不容易挣脱牢笼的魂,就会散在虚空里。
“三千年。” 陈烈的声音很稳,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在对着一头凶兽说话,“你吞了多少亡魂。”
“亿万!” 血主癫狂大笑,四条血河同时向着陈烈抽打过来,“亿万亡魂,亿万不甘!本座便是这些怨念汇聚,本座即是神!”
“你不是神。” 陈烈踏出一步,脚下漂浮的虚空碎块,在心念牵引下铺成一道浅淡的光阶,“你只是无处安放、不断啃食同类的恶。”
第一条血河席卷而至。陈烈不闪不避,守心剑逆向上斩,灰白剑芒狠狠撞上翻涌的血浪。轰鸣炸开,血河自中间断开,无数被囚禁在血里的冤魂挣脱束缚,化作轻烟消散,终于得以解脱。
剑锋再扬。
“八极・心锁・断罪。”
陈烈纵身跃起,剑尖直指那一颗万颅熔成的巨首,灰金光尾在身后拉出百丈之长。
血主狂吼,另外两条血河交叉拦挡,脱落的肋骨在空中凝成密密麻麻的骨矛,如雨一般朝着他倾泻而下。
叮叮之声连绵不绝,骨矛撞在陈烈身周三尺的光罩上尽数崩碎。这层护持不是他一人之力,是浅野樱、苏婉清,还有一代代燕归守门人绵延下来的执念,织成的盾。
“挡不住的!” 血主嘶吼,第四条血河自头顶倾覆而下。血浪之中,幻化出陈烈心底最深的梦魇:苍龙山的大雨、苏婉清倒下的模样、林渊坠落的瞬间、浅野樱燃尽白发的画面。
“你的恐惧,就是本座的食粮!”
陈烈望着那些幻象,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就在血河即将吞没他的瞬间,身后沉眠的玉像缓缓睁眼。
琥珀色的眼瞳,一褐一金,温柔与倔强同在。
“陈烈。”
声音叠在一起,是浅野樱,也是苏婉清,穿过漫长岁月落在他耳中,“我们陪着你。”
陈烈眼底一热,腥甜涌上喉咙。
他放声长啸,啸声裹着八极门三十七名弟子未散的战意,裹着苍龙山埋骨之人的不甘,裹着燕州城头不曾倒下的旗,麦田里寻常人家的炊烟,图书馆里那一页递出的档案,油灯下缝进衣襟的针线。
“八极・并蒂・人间。”
守心剑脱手,朝着他自己眉心的印记刺来。
剑锋触碰到印记的刹那,印记碎裂。
不是毁灭,是全然的盛放。千万道灰金流光自他体内迸发,每一道流光都化作一柄刻着莲纹的光剑。万千光剑汇聚,凝成一道顶天立地的虚影。
虚影两面相依。一面是白发染霜、持巨剑的陈烈;另一面是身着月白衣衫、手捧玉盏的并蒂莲魂影。没有华丽的神威,只有沉甸甸、裹着无数牵挂的守护之意。
两面同声。
“你的归宿,不在人间。”
巨剑压落,玉盏轻覆。灰金与灰白之光缠绕在一起,不是狂暴的斩杀,是一场安静的封印,是人间对无边罪孽最沉重的裁决。
“不 ——!本座不甘!我还要吞!还要 ——!”
血主的嘶吼一点点被光芒吞没。堆砌身躯的骸骨、甲片、血浆相继瓦解,巨颅上无数挣扎的面孔慢慢平复,归于安宁;奔流的血河干涸,藏在里面的亡魂尽数释放,随风散去。
光芒散尽之后,虚空之中只余下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核,外壳爬满交错的灰金裂纹。
陈烈跪倒下来,守心剑斜插在身侧,剑身黯淡无光。他咳着血,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枚残核。
“没能彻底抹去你。” 他低声笑了笑,唇角淌着血沫,“但你再也走不出来。”
他抬手,将这枚核按向自己胸口。
不是吸纳,是封藏。以他的心锁为棺,血肉为囚笼,把血主残存的意识,永远锁在自己神魂深处。
“陈烈,别这样!”
浅野樱的魂体匆匆赶来,她刚刚凝稳身形,虚弱得站立不稳,伸手想要拦住他。
陈烈回头看向她。这一眼,跨过八十年离别,跨过三千年轮回。
“总要有人守住这道锁。从前是初代燕归,后来是我。往后,由我继续扛。”
残核彻底沉入胸腔,一点灰金光芒在他心口亮起。力量反噬席卷神魂,陈烈眼前一黑,直直昏厥过去。
浅野樱快步上前,伸手将他牢牢抱住。崩塌的血皇宫挡不住深海的暗流,冰冷海水重新涌回这片虚空,托着两人缓缓向下沉落。
她低头,吻上他染血的唇角,眼泪滴落在他的脸颊。
“你守这人间。” 她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声音轻而坚定,“那我,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