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溺光
海水是烫的。
不是温泉那种舒缓暖意,是血皇宫崩塌之后,地底暗金熔浆混着腐坏血浆涌进深海烘出来的灼。浅野樱环抱着陈烈,在墨色浑浊的水里缓缓下坠。月白长裙被暗流撕成碎条,白发像海藻一样四散铺开,半掩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陈烈枕在她臂弯,安静得像沉沉睡去。
可他胸口,那枚被心锁硬封进去的血主残核,在皮肤之下不住搏动。暗红纹路顺着皮肤往外爬,如同一张贪婪织就的蛛网,漫过锁骨,一寸寸向着脖颈、下颌蔓延。每一次跳动,一股狂暴的意志就顺着经脉钻进来,啃噬他的识海。
“陈烈。” 浅野樱的声音被海水拆成一串细碎气泡,贴在他额头上,“撑住。”
她体内的并蒂莲力量早就耗空了,眉心印记淡得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她咬紧牙关,把识海里仅剩的一缕魂火逼出来,送到他唇间。这团火不是杀伐的力量,是执念 —— 苏婉清等了八十年的执念,是她和陈烈约定同生共死的执念,是并蒂莲扎根三千年不曾熄灭的根。
魂火入体的刹那,胸口的血核发出一声闷哑不甘的嘶鸣,蔓延的暗红纹路硬生生往后退了三寸。
浅野樱扯了扯嘴角,眼泪融进周遭滚烫的海水里,分不出彼此。指尖轻轻描摹他眉心印记的轮廓。
“说好的同生共死。” 她的话散在水里,模糊微弱,“你锁它,我锁你。谁都不能单独走。”
一道探照光柱骤然劈开深海黑暗。
三道光束呈扇形扫落,在翻滚浑浊的血水里面切出惨白通路。归墟号庞大的舰体从浊流里浮出来,舰首撞角还挂着半具血裔残躯,舰身的暗金防护层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像一头遍体鳞伤、仍不肯沉底的巨鲸。
“左舷下方三百米,找到人了!” 驾驶员的喊声炸开在通讯频道。
“潜水组下去接应。” 烛龙的嗓音沙哑干涩,独眼死死钉在跳动的声呐屏幕上,“阿虎,带上弟兄,有拦路的,直接斩。”
“收到!”
阿虎套上第七处抗压潜水甲,背着推进器率先跃出减压舱。六名龙门弟兄紧随其后,人人握着高频震荡刀,幽蓝刀光在深海里静静亮着。
血皇宫 废墟里还有残余血裔游荡,活人的气息像诱饵,无数畸形的黑影从断垣之间蜂拥冲出。
“护住林哥!”
震荡刀横斩,正面扑来的血裔自中间裂开,暗红浆液翻涌,瞬间搅浑一片海水。六人迅速结成圆阵,把相拥的两人护在圆心。深海没有声响,只有刀锋切过血肉的震颤,透过护甲的骨传导,传到每个人耳里,酸得牙根发紧。
浅野樱抱着陈烈,跟着阵型慢慢上浮。失血、失温、魂火透支,她的视线一点点发花,意识摇摇欲坠,双臂却箍得极紧,指甲陷进陈烈后背皮肉,仿佛一旦松手,深海就会把这人彻底吞走。
“浅野小姐,伸手给我!” 阿虎游到近前,金属手套伸过来。
浅野樱没有动。她垂眸看了眼怀里的陈烈,额头轻轻贴上他眉心。心锁印记在两处皮肤相贴的地方,短暂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她嘴唇轻轻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阿虎伸手揽住两人,推进器拉满功率,像一枚鱼雷,朝着归墟号的减压舱疾冲回去。
医疗舱里,白炽灯亮得刺眼。
陈烈躺在合金病床,身上插满密密麻麻的管路。心电监护仪的曲线拧成一团,两道截然不同的频率持续缠斗:一道是灰金色、沉缓安稳的心锁波动,另一道是尖锐狂暴的暗红尖刺。每当尖刺冲破基线,他皮下的暗红纹路就会凸起,如同虫豸在皮肤底下蠕动。
“体温四十七度,血压持续飙升!” 医疗兵的声音发颤,“那枚核在改写他的躯体结构,再这样下去…… 要么爆体,要么彻底被同化。”
烛龙一把攥住他衣领,独眼里布满血丝,没有吼,声音压得很低,却重得吓人:“有没有别的法子?”
医疗兵摇了摇头。
舱内瞬间静下来。
另一边病床,浅野樱静静躺着,输液管连在她腕间,面色惨白如纸。她昏迷不醒,眉头一直拧着,嘴唇反复无声开合,只有两个名字:
“陈烈。”
“陈烈。”
烛龙松开手,走到两张病床中间。他望着这两个被无形力量捆在一起的人,忽然想起边境那次任务,替他挡下手雷的弟兄。那人倒下的时候,也是这样死死攥着他,只说想回家。
“浅野小姐,你要是听得到。” 烛龙低声对着空气说,“帮帮他。我不信什么神佛,我只信你们两个不要命的性子。”
话音落,浅野樱垂在被外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紧跟着,眉心那道快要熄灭的灰线重新亮起。不是并蒂莲力量复苏,是心锁之间的共鸣 —— 她的魂,正主动下沉,走进陈烈动荡翻涌的识海。
陈烈站在一片血海里面。
不是外面的深海,是属于他自己的意识。海面粘稠如血浆,浪涛缓缓翻涌,头顶悬着那面碎裂的巨大血瞳。瞳仁正中,悬浮着那枚布满灰金裂纹的暗红核,暴虐的意志源源不断向外渗出来。
“燕归。” 血主的声音不再是万千人声混杂,只剩一道尖锐细厉的嘶鸣,像针,一下下扎进他脑海,“你以为把我封进你的骨头里,就万事大吉?
我藏在你的骨血里,藏在你每一次想要挥刀、想要杀戮的念头里。”
暗红色浪头卷起无数只手,抓向他脚踝。那些手,有高木一郎的,藤田正雄的,白石健太的,还有…… 属于他自己的。
陈烈低头看向水面的倒影。那是八十年前苍龙山的他,满身血污,手里提着刀,脸上凝着一丝残酷的笑意。
“你杀过多少人?” 血主的蛊惑顺着浪漫上来,“三百?五百?一千?你的拳,你的剑,你的心锁,哪一样不是浸满鲜血?
你本来就适合做我的容器。”
陈烈闭上眼。
血主的话钻到他心底最沉的地方。八十年辗转,他手上确实沾了数不清的血。一张张死者的脸,断裂的骨骼,飞溅的血沫,全都浮在血海之上,哭,笑,咒骂。
疲惫沉沉裹上来。他忽然觉得,或许就这样沉下去,让这片暗红把一切都吞没,也是解脱。
他的膝盖慢慢靠近粘稠的血面。
就在将要触碰的一刻。
一只苍白的手,破开血海上方破碎的天幕,穿过翻涌的恶浪,穿过血主布下的层层幻境,稳稳扣住他的手腕。
是暖的。
不是血海那种灼烫,是活人身上真实、安稳的温度,暖得让人鼻头发酸。
陈烈猛地抬头。
血海的天幕撕开一道狭长裂口,浅野樱的白发在虚空中飞扬,魂体薄得一触即碎,浑身伤痕。她抓着他,朝他轻轻笑。
那笑里有她的执拗,有苏婉清的温柔,还有三千年之前,莲坐在枯井边,递给初代燕归一碗热汤时,安静绵长的温度。
“陈烈,起来。”
“我拉着你。”
“我们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