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归燕
燕州码头的腥气渗在石缝深处,不是海潮带来的咸,是三个月前围城一战渗进去的血。春雨落过几回,也没能彻底冲净。
这天栈桥两侧站满了人,黑压压一路铺到城门。没人举幡,没有喧闹,就静静立着,像一片压着心事的麦田。
归墟号的汽笛撕开海面,惊飞一群白鸥。
陈烈第一个踏出舱门。身上是林婶连夜赶制的青布短打,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一圈毛边。他怀里裹着浅野樱,宽大黑斗篷把她大半身子兜住,只露半张苍白的脸,白发垂落,落在他小臂上,像一捧落雪。
人群轻轻骚动起来,细碎的低语顺着海风飘过来。
“是燕归。”
“浅野姑娘也回来了。”
老周拄拐站在最前头,阿龙和剩下二十七名龙门弟兄陪在他身后。老人往前挪三步,拐杖重重磕在青石板,咚咚两声。抬眼看向陈烈,独眼里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沉下来 —— 他看见了陈烈眼底藏不住那一丝暗红。
“小林。” 老周压着嗓子,只有两人听得见,“你身子里头那东西……”
“压住了。” 陈烈声音很低,“心锁托着它,封在玉灯里面。烧不尽,也出不来,但一刻都不肯安分。”
老周沉默良久,长长吐出口气,侧身让路:“先回武馆。林叔林婶等着,饼烙好了,粥在灶上温着。”
陈烈颔首,抱着浅野樱一步步走下栈桥。人群自觉分开一条窄道,海风掠过耳廓,静得吓人。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挤上前,把一束红绳捆好的槐花,轻轻搁进浅野樱垂在外面的掌心。
“姑娘。” 妇人眼眶发红,声音发颤,“孩子他爹守北门的时候没了。他总说,您和燕归先生,是燕州的灯。”
怀中人轻轻一动。眼睫颤了许久,浅野樱慢慢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涣散片刻,落在掌心里洁白的槐花上,才慢慢凝定。她抬手,指尖轻轻蹭过花瓣,抬眼望向头顶蒙着硝烟灰气、勉强透出一点淡蓝的天。
“灯?” 她嗓音干涩,像砂纸蹭着朽木。
“算是吧。” 陈烈低头,下巴抵着她发顶,“你拴着我,我守着这人间。凑在一起,勉强撑得住一点光。”
浅野樱弯了弯嘴角,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砸在陈烈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缩。
医馆设在八极门旧址的东厢房。
陈烈把她安置在榻上,替她掖好粗布被子。白发铺在深色枕头上,对比刺目,眉心的并蒂莲印记时隐时现,快要融进皮肉里。
“头发,” 陈烈捻起一缕银丝,指尖轻轻摩挲,“是为我熬白的。”
“不只是为你。” 浅野樱反手扣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并蒂莲每开一次,都要耗本源。三千年前的莲,八十年前的婉清,还有我,都是自己选的。”
陈烈喉结紧了紧,俯身,额头贴上她的额头。两道呼吸缠在一起,心锁印记相触之处,慢慢泛起温温的热。他能触到她的识海,那一汪安静的湖,湖心玉灯摇曳,暖,也孤。
“它没有死。” 陈烈闷声开口,声音压在两人之间,“夜里我睡着的时候,它就在灯里撞。我总怕哪天撑不住,变成它那样。”
浅野樱望着他,眼神平静,早已看透生死。
“那我就和你一道锁进去。”
陈烈浑身一僵。
“我不是随口说的。” 她的目光稳得没有一丝动摇,“心锁本就是同生共死。你若是堕入魔道,我陪着你;你化成飞灰,我跟着你散。苏婉清当年没能走完的路,我接着走。莲没能等到的太平,我替她等。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她抬手,贴在他心口玉灯所在的位置。隔着皮肉,底下有两股力量持续拉扯,一暗一金,两头困在笼里,永不停歇地博弈。
“所以别一个人扛着这份怕。”
陈烈闭上眼。一滴眼泪坠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是苍龙山那一夜他忍住没落的,兜兜转转八十年,终于落了下来。
“好。” 他哑声道,“我不怕了。”
三日后,八极门旧址。
陈烈搭着梯子,亲手去摘那块被大火烧得焦黑的旧匾。“燕州八极武馆”,是前世师父的笔迹,漆皮一层层剥落,满是岁月伤痕。他拿袖子慢慢扫去积灰,动作放得极轻,像怕惊扰埋在匾下的旧事。
“林哥,新匾好了。” 阿虎在下面扬声喊。
阿虎和弟兄们抬上来一方紫檀新匾,上面五个烫金大字:八极守门人。是柳生苍介独臂写的,笔底带着剑势,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不肯收束。
陈烈静静看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一个字:“挂。”
新匾悬上门楣的那一刻,城头的风忽然涨起来。吹起陈烈的青衫,吹动他两鬓霜白的头发,院里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是无数人低声絮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迟疑,像一头试探靠近人的小兽。
陈烈回头。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月门下,粗布衣裳洗得发白,眉眼倔强,藏着怯意。左眉一颗痣,和黑木一郎的位置一模一样。
是小野,樱都中华街振武馆那个流浪的孩子,黑木家最后一点血脉。
少年猛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师父。” 他声音发抖,咬着牙,字字分明,“我想学八极拳。不是为了报仇杀人,我想守门。”
陈烈望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枯山水庭院里黑木一郎递来短刀的模样,想起黑木渊里整个家族被血主吞噬的惨状,想起初代燕归,想起曾经的自己。
“八极起手,两仪顶。一阴一阳,一刚一柔。” 陈烈从梯子旁走下来,蹲到少年面前,平视他,“学拳之前,你得想清楚,你的拳头,是为谁挥。”
小野抬脸,眼眶通红,眼底混杂着恨意、惶惑,还有一点微弱的期盼:“我不想再有谁,落得我爹娘那样的下场。”
陈烈沉默片刻,手掌轻轻按在少年头顶。
“好。”
“今日起,你是八极门,第三十九代弟子。”
风穿过庭院,槐花簌簌飘落,落在陈烈白发上,落在小野颤抖的肩头,落在崭新匾额之上,像一场迟了八十年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