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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暗窟的异变

    陈默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踏出淬武堂一步,白日帮堂里弟子挑水劈柴,夜里在静室打熬新骨,把碎骸境的根基一遍遍夯实。三天后,他的伤势痊愈,骨缝里的火种也烧得稳了,他才终于推开静室的门,去找秦老。

    “弟子想再去一趟北麓矿区。“

    秦老没有意外,只是问:“你去找那卷残篇的来历?“

    “是。“陈默道,“柳逐风已经盯上我,早晚会查到残篇。弟子得抢在他前头,把矿区深处那东西弄清楚。“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反倒干净。“陈默道,“清灵堂的人盯着淬武堂,弟子若带人同行,瞒不过他们的眼。弟子独自走一趟,速去速回,他们未必察觉。“

    秦老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半张泛黄的兽皮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形图,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却仍能看出,是北麓矿区的巷道走向。

    “三十年前,老夫下井时,矿区还没有封。这张图,是老夫当年凭记忆画下来的。“秦老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标注着暗窟的位置,“那日你斩凶物的地方,是主洞尽头的暗窟。但矿区真正的深处,在主洞西侧更下方,有一片矿工们叫它'死巷'的地方。“

    “死巷?“

    “那里塌过井,埋过人。巷子尽头有一堵石门,门后是什么,没人知道。“秦老抬眼看他,“老夫当年没有走到那里。你若要去,别逞能,探明门口的情况就回来。石门后头的东西,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陈默点头,将兽皮纸仔细折叠,贴身收好。

    当夜,他避开宗门巡夜的弟子,从后山一条废弃的小道绕了出去,再次踏上前往北麓荒岭的山路。

    这一次,他没有带干粮,只带了一只装有火折子的皮囊和那柄从矿厅捡来的锈镐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还沉着半颗暗红色的内丹。

    当初外务院登记造册,他留了个心眼,只交了大半颗入库,剩下半颗贴身带着。本是为防万一,如今倒成了此行的敲门砖——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早在等着他带它回去。

    月沉星稀,荒岭寂静。

    矿区外围还残留着上次搏杀灰背狼兽的痕迹,碎石间白骨未收,风一吹,透着一股森冷的腥气。陈默没有停留,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深入。

    这一路,他走得不急。

    每过一处岔口,他都会停下,对照兽皮纸上的标注辨认方位,再选路前行。三十年前的巷道多已塌陷,纸上许多路线早已走不通,他只能顺着尚未完全坍塌的旧道摸索,一步一停,步步留心。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主洞尽头,他再次见到那座断崖。

    崖下暗窟依旧黑沉,只是那股翻涌上来的阴煞,比上次淡了许多。陈默伏在崖边向下看,赤瞳的凶物已经死了,暗窟里的煞气失了源头,正在一点点消散。

    他看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一件旧事。

    那头凝气巅峰的凶物,长年盘踞暗窟,周身煞气早已与矿脉融为一体。它活着时,阴煞从它身上源源不断涌出,把整座暗窟封得严严实实;它一死,煞源断绝,这座矿的深处便再不设防。

    当年的矿工或许不知道,矿难或许也不只是矿难。有人养了那头凶物,用它镇着这处入口,直到有人把它杀死。

    柳逐风若知道凶物已死,就该知道矿门洞开了。

    他没有下暗窟,而是照着兽皮纸上的路线,沿主洞西侧一条几乎被碎石掩埋的窄道,继续向下。

    窄道越来越陡,越来越窄,最后只能手脚并用地攀爬。两侧岩壁上渗着冰凉的水,浸透衣衫,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陈默咬紧牙关,一步步往下蹭,心里数着距离。

    火折子的光在湿冷的空气里跳动着,照出两侧岩壁上深浅不一的凿痕。那些凿痕层层叠叠,新旧交错,足见当年这里曾有多少矿工日夜劳作。只是如今,凿痕还在,人却早都不在了。

    大约下行了百丈,窄道终于到底。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比主洞暗窟更空旷的地下石厅,穹顶极高,足有十数丈,四壁青黑,布满刀凿斧劈的痕迹。石厅中央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架矿工用的独轮车,车斗里还残留着未运走的矿石,锈迹斑斑。

    一股浓重的死寂压在石厅里。

    独轮车倒得太乱,像是当年搬运的人突然丢下一切逃窜,再也没回来收拾。有几架车斗整个翻扣在地,有的轮子已经锈死,有的还保持着半立半倒的姿态,凝固在三十年前的某一瞬。

    陈默蹲下身,从一辆翻倒的独轮车里抓了一把矿石。入手冰凉,指腹碾过,石面泛着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光泽。他放到鼻尖嗅了嗅,没有铁锈味,反而有一股说不清的、沉沉的凉意,像大冬天攥了一把雪。

    这是……某种他不认识的矿。

    陈默正要将矿石放回,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刺痛。他低头看去,只见矿石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青白光。与此同时,他骨缝里那点火种,像是被什么引动,轻轻跳动了一下。

    他瞳孔微缩,将矿石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却再无异状。那点火种像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又沉沉睡去。

    陈默将那枚矿石也揣进怀里,正要起身,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沉重的、缓慢的东西,在石厅深处动了一下。震动顺着地面传上来,从他的脚底一直窜到天灵盖,让他脊背上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他压住呼吸,抬头望向石厅深处。

    石厅尽头,果然立着一扇石门。

    石门高约丈五,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打磨过。门缝里渗出一线极淡的青白色光芒,昏暗,却稳定,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头,缓慢地、顽强地亮着。

    陈默握紧手中的锈镐杆,一步一步朝石门走去。

    越靠近,那股凉意越重。走到距离石门丈许的位置,他甚至能感到自己呼出的气在口鼻前凝成白雾。可他不觉得冷,反而觉得骨缝里那点火种,被这股凉意激得微微发烫,像是久旱逢雨的渴。

    他站在石门前,没有立刻伸手触碰,而是先绕着检查了一圈。

    石门两侧的岩壁上,各嵌着一枚拳头大的凹槽,槽底积着厚厚的灰。那凹槽的形状,与他手里那枚凝气巅峰凶兽内丹的大小,几乎严丝合缝。

    陈默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枚还剩半颗的内丹。

    那一瞬,他想明白了许多事。为何那头凝气巅峰的凶物,会守在暗窟里不走;为何秦老说“矿区深处还压着别的东西“;为何柳逐风对这座矿如此上心。

    这扇石门,需要用妖兽内丹来开。

    内丹的品质越高,能喂进去的门就越深。柳逐风惦记的,恐怕也不只是这扇门,而是门后那片连矿工们都不敢踏足的地方,究竟藏着什么。

    陈默退后半步,将半颗内丹收回怀里。

    他没有急着开这扇门。

    他不是傻子。门外就有如此布置,门后头的东西,要么是天大的机缘,要么是要命的凶险。以他如今碎骸境一重的修为,贸然推开,等同送死。

    况且,他还没有摸清柳逐风与这座矿的渊源。三十年前柳逐风是否到过这里、是否也曾站在石门前、又为何没有进门,这些他都不知道。贸然开门,等于把自己最虚弱的一面,亮在柳逐风眼皮底下。

    还有一事更让他警觉。

    这扇门要的是整颗内丹,他却只有半颗。半颗内丹喂进去,门或许能开一线,或许会彻底卡死,甚至可能触发门上的布置。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现在该赌的。

    他要做的,是把这里的情况摸清楚,然后回去,把这条线捋直。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石厅深处那扇石门,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

    陈默脚下一顿。

    那声音很轻,像是门后的什么活物,从沉睡中翻了个身。

    紧接着,门缝里那道青白色的光芒,陡然亮了一瞬。整面石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推了一下,门缝里渗出的光芒骤然明亮,照亮了陈默脚下的石地。

    陈默后退两步,死死盯着那道门缝。

    门缝里,光芒之下,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是人形的影子,也不是兽形的影子,更像是某种细长的、盘曲的东西,在门后头缓缓蠕动了一下。

    随即,一切归于沉寂。

    青白色的光芒重新黯淡下去,石门纹丝不动,石厅里安静得只剩他胸腔里的心跳声。

    陈默站在原地,握着锈镐杆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等了很久,等到那扇门再没有发出任何异响,才缓缓退开,顺着来路一步步往上爬。他没有跑,也没有回头,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直到重新爬回窄道中段,他才终于停下脚步,后背抵着冰冷的岩壁,长长呼出一口气。

    门后那东西,醒了。

    不是被他的脚步声吵醒的,更像是因为自己醒了,才发出那一声响。三十年前矿难时,它在沉睡;三十年后,它终于动了。

    而柳逐风要的,恐怕就是它醒来的这一刻。

    陈默闭了闭眼,将半颗内丹重新收好,加快了脚步。

    回程比去时快了许多。他记熟了路线,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出矿洞。重见天光时,东边的山脊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晨风裹着露水的凉意扑在脸上,将身上的阴寒之气冲淡了几分。

    他没有在荒岭多作停留,循着后山那条废弃小道,赶在宗门晨钟敲响之前,翻回了淬武堂。

    静室里,秦老竟已经备好了一碗热姜汤,搁在蒲团边。

    “见着那扇门了?“他没有多问陈默怎么回来得这样快,只抬了抬下巴,“先喝汤,去去寒。“

    陈默端起碗,灌了半碗下去,才把一路所见原原本本说了:石厅里的独轮车与灰白矿石、石门两侧的凹槽、门缝里渗出的青白光芒,以及那声像是活物翻身发出的轻响。

    秦老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门缝里有光?“

    “有。“陈默道,“极淡的青白色,不刺眼,像是着了三十年也没有熄的灯。“

    秦老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老夫当年下井,其实没有走到死巷尽头。不是不想,是不敢。走到半途,那股子凉意渗进骨头缝里,老夫的冷汗就下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你。“

    “弟子明白那种感觉。“陈默道。

    “你明白就好。“秦老收回目光,“门后头那东西,三十年没有动静,如今你一去,它就醒了。要么是巧合,要么,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把它引动了。“

    陈默垂着眼,没有接话。

    他想起在石厅里,指尖触到那枚灰白矿石的刹那,骨缝里的火种轻轻跳动过的那一下。

    “秦老,“他抬起头,“那卷《淬骨》,是在死巷附近的枯骨怀里找到的?“

    “是。“

    “那具枯骨,是矿工?“

    “不像。“秦老摇头,“矿工穿的是短褐,那具枯骨身上裹的是件长袍,料子很好,看不出年月。怀里抱着那只玉匣,像是拼死护着什么。“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长袍,玉匣,残篇,石门。

    那条线的另一端,系着三十年前一场矿难,也系着柳逐风。

    他必须赶在柳逐风察觉之前,弄清楚那扇门后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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