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关非雄关,乃是天下险关。
两面皆是陡峭山壁,中间一条狭窄的官道穿关而过,关城修筑在两山之间最窄处,城墙高约四丈。
蜀关全由青石厚重垒砌,历经数百年风雨,石缝间长满了深绿的苔藓,未见丝毫松动断裂。
关城两侧的山脊上,还筑有烽火台和箭楼,居高临下,任何来犯之敌在官道上都无处遮掩。
这是进出蜀地唯一的陆路雄关,也是抵御叛军的最后屏障。
两年前京都城破,大虞朝廷被迫西迁蜀州。
昔日圣人抵达蜀州之后,在京都禁军、庆州残兵,与蜀州本地府军当中进行筛选,凑出了五万蜀关精锐边军,一直驻守于此。
这五万人凭借蜀关这等险要之地,守上一年半载绰绰有余。不过也因士兵身份不同,其内部有将士凝望京都,希望能回故都,有的希望回蜀州看望许久未见的亲人。
城头之上,守将周元披甲而立。
他四十来岁,身形高壮,面相粗犷,下巴上一道旧伤疤从嘴角斜着拉到耳根下面,乃是与叛军厮杀所伤。
他双手按在城墙垛口上,目光盯着远处官道上缓缓移来的那支大军,眉头紧皱,一言不发不知其心中所想。
两日前,右相张怀的手令比大军先抵达。
信中所写让他与众将皆无比震惊,他们在这蜀关不过数月,如今的蜀地的变化却让他们震惊得无以复加。
卫武侯萧定远谋反!挟持太上皇往北逃窜,右相令蜀关守将周元严守关隘,不可放其入内,一切等右相亲率神策军前来平叛救驾。
周元把那份手令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最后折起来塞进了甲胄内衬里。
他自然明白右相恐怕也并非真的救驾,而是让他做出选择!是击退萧侯的一万余兵马?还是放他们入关?
无论哪一种,他们都得面对神策军前来,何况......他们将士家眷都还在蜀州内!
身旁的参将瞧着他正出神,凑上前低声道:“将军,您准备如何应对萧侯?弟兄们都在等您的令呢。”
周元没答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掌使劲搓了搓脸,越加的心烦意乱起来。
他周元十八岁入禁军,三十三岁从一个士兵坐到了禁军统领的位置,靠的就是一条,陛下说什么,他干什么!
满朝文武都喊他愣头青,说他脑子里只有圣旨没有脑子。他不在乎,他周元就认一个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可如今,这个理,似乎对于他却成了最沉重的包袱。
右相说萧定远挟持了太上皇,可右相自己把圣人囚禁在行宫里,这满蜀州谁不知晓?
太上皇如今的旨意到底还算不算旨意?右相的手令又算什么?他与将士们的家眷可还在府城之中!
他搓完了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远处那支大军渐渐清晰,沿着山下官道行来。大军队列整齐,步伐沉稳,不愧为萧侯爷亲自统率之兵。
不过让周元疑惑的是,一直以为他们会直接行至蜀关前来叫阵。
可那支大军行至距蜀关外约三里处的一片山腰开阔地,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开始扎营。
参将瞪大了眼:“将军,他们不过来?”
周元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远处那些士兵的举动。
他们没有搭建木栅栏,而是就地搬来山石堆砌了一段矮墙,又砍了些粗木简单加固。露天铺开几块布,将辎重归拢。
营寨甚是简陋,甚至不能称作营寨,不像萧老将军治军之法。
周元看了半晌,闷声道:“他们不急。”
参将一时没弄明白,轻声问道:“不急?那咱们该不该急?”
周元瞪了他一眼,转身下了城楼。
……
山腰营地。
几块大石头被士兵搬到一处平坦的地面上,权当桌案,地图铺在上面,四角用拳头大的碎石压住。
山风吹来,图纸边角还是翘了起来。
萧定远立于地图前,双手负在身后,盯着图上叛军所占据的三州之地眉头微蹙。
远处停着两辆马车,太上皇和庆王都在车里,外面看不见里头的情形。
车辕上,李延福斜靠着车厢板,两眼无神,连日奔波把这位内侍折腾得不轻。
萧夫人、嫣儿和一众家眷,在营地边缘一处背风处单独设帐。
地图旁,凤姨一个人坐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山坡上站立的唐小鱼。
“嗒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高处传来,唐小鱼身披甲胄,双手拎着双锤,从营地外山坡上跑了下来。
她方才爬上去瞧了两眼蜀关的城墙,现在一路小跑冲到萧定远面前,锤子往地上一砸,蹙眉道:“哎!老头,为何不直接去蜀关叫阵?还在这儿安营扎寨磨什么蹭,通州如今如此危急!”
萧定远转过头,瞄了她一眼,没吭声。
一旁的凤姨想起了什么,呵斥道:“小鱼儿!不得无礼!萧侯爷是萧婉儿之父,卫武侯萧将军。”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冽了些。
“还有那日行宫辱骂张怀之言,我还没跟你算账,你一女子如此粗鄙,都怪唐风那莽子!”
唐小鱼的脊背瞬间就矮了几分。
她那股子冲劲儿全没了踪影,悄悄往身后挪了挪,隔着萧定远站立,生怕被凤姨盯着。
她心里头其实挺复杂,以前凤姨是后娘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后娘虽管得多,但对她真好,会给她做最喜欢吃的通江鱼,会在她睡着之后替她掖被角。
她享受这份关心,虽然有时被唠叨得不耐烦,但也就嘴上顶两句,心里是高兴的。
可现在好了,后娘变成了亲娘,亲娘的唠叨,她更没法还嘴了,只能挨着。
而且亲娘管起来更理直气壮,底气更足,唠叨的频率和力度都比之以前更甚!
唐小鱼咬了咬牙,老老实实地改口:“萧……老!将军!不知我们在此等什么?”
这“老”字咬得极重,语气中甚是不服。
萧定远看着她,倒是没在意的笑了一声。
这位老侯爷见惯了各色人等,眼前这位长公主之女虽莽撞,但却甚至直爽不让人嫌恶。
行宫那一战他虽未亲眼所见,但事后听闻,身为武将出身的他,心中也欣赏这位疯将军之女。
“唐......小!将军!”
萧定远学着唐小鱼的口气,笑道:“我们此来,并无十足把握!虽有陛下在,但仍不可贸然前往,需先试一试这周元。”
唐小鱼蹙眉,一脸茫然:“叽里呱啦的说些什么呢!你就直说,咋办?”
凤姨在一旁轻咳了一声,唐小鱼又肩膀一缩,赶紧闭嘴。
萧定远也不恼,转过身看向蜀关方向,平静道:“不怎么办!就在此处小心戒备一夜,便知他态度。”
凤姨轻声道:“萧侯爷,若是这周元态度相恶,又该如何?”
萧定远沉默了几息,叹了口气:“长公主,若是周元不善,那便只能等疯将军前来了!”
凤姨蹙眉担忧,目光越过营地看向蜀关那高耸的城墙:“唐风此来得十天半月,那通州如何能再守得住那般久?”
萧定远又瞧了一眼远处那两辆马车,压低了声音:“蜀关守将周元,曾经是禁军统领,是出了名的愣头青,从前只听陛下旨意行事,但如今……”
他欲言又止,凤姨也不追问,一切明日便知!
……
蜀道之上,距恭州地界还有两日路程处。
粮草昨日总算运到了,神策军统领张京这口憋闷气才算稍稍消解。
他当即传令前方的恭州兵马先行开拔,自己率五万神策军紧随其后,不可再有任何耽搁。
马平与吴能这次出人意料地配合,没再闹出疾病也没再有逃兵哗变,恭州五万大军在前面正常行军。
张京骑在马上,总算舒了口气,再拖下去,右相得怪罪于他了!
按这速度,两日之内便可出蜀地进入江州。
到那时,十万大军压境,江州还不是探囊取物?
可还没等他想多久,后方一骑疾驰而来,马蹄急切。
张京驻马,皱眉看着那传信兵翻身下马禀报。
“张将军!右相大人急令!令您即刻率神策军回撤蜀州救驾!卫武侯萧定远谋反,挟持太上皇北逃!
蜀州府城出现一伙来历不明的数千兵马,已经攻入了行宫!右相大人还令您小心提防恭州兵马,恐其内有鬼!”
张京脸色变了。
他身旁的心腹参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统领,我们要不要先灭了这恭州兵马?!”
张京没有回答,他攥着缰绳,目光盯着前方官道上已经走出去老远的恭州大军,脸色阴晴不定。
恭州兵若有鬼,那必然是吴能和马平当中一人!但这两人到底哪个有问题,他眼下分不清楚。
但他并未觉得二人皆有问题,毕竟二人一直不对付,一个是山野之人,一个是府军参将出身,自然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右相令火速回援,那蜀州的事恐怕已经急到火烧眉毛的地步。
若自己在这蜀道上跟五万恭州兵缠斗起来,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等赶回去必受责罚。
“不可!”张京摇头拒绝参将提议。
“右相要我火速回援蜀州,而非与恭州兵死拼,便是十万火急,不能再跟这恭州兵在这穷山沟里耗下去了!”
他抬手指向前方:“传令!继续给恭州兵马下令,让他们加速出蜀!不可停歇!”
他又转头对参将道:“我们随后拔营,全军掉头,原路返回!动作要快,不要惊动前面的恭州兵!”
参将抱拳道:“统领英明!但那贺守成在恭州可是与庆王走近,此人也不可信啊!”
张京冷哼一声:“管不了那么多了,小心戒备便是,先想办法回蜀州再说!”
号令传下,五万神策军开始调头。
他们动作极为迅速,直接丢弃攻城辎重,沿原路急行军往蜀州方向急行而返。
为了不打草惊蛇,张京还特意派出十余名斥候,远远缀在恭州兵马后方盯着,确认对方没有察觉。
前方十余里外蜀道上,恭州兵马依然在继续行军。
唐风和吴能骑马走在大军最前面,两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各带各的心腹,看着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直到山上一道身影悄然从山坡狂奔而下,走到唐风面前,压着声音道:“唐爷,神策军掉头往回撤了!”
唐风点了点头,挥手让其离去继续探查。
吴能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外人,急切道:“看来蜀州那边已经动手了,我们是不是现在就掉头追上去?要是让神策军五万人撤回蜀州,咱们可就功亏一篑了!”
唐风盯着他看了几息。
“吴能。”
“啊?”
“你跟我提议要追击回去,不怕跟着我造反了?”
吴能苦笑起来,搓了搓手道:“疯将军,我怕啊,说不怕那是假的!
可我更怕这神策军真让他们五万人撤回蜀州去,到时候你......我们的计策失败,那就危险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吴能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回头不成?”
唐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山路。
“放心,他们回不去!”
吴能愣了一下:“回不去?什么意思?”
对于他而言,甚是焦急,恭州剩下一万杂兵,如何能阻挡神策军?
唐风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继续行军,别停!等我们的人把后面的探子差不多都清干净了,我们再追回去!”
吴能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但看疯将军一副不想解释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疯将军说神策军回不去,那必然是早就留了后手。
吴能不再多问,拉了拉缰绳,带着亲卫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闷头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