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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区别

    清晨,初升的日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却没有给通州城带来分毫暖意。

    黑云依然压着城池,只有些许光亮透下,映出城外甲胄兵器的冷铁光泽。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经久不散的焦臭与血腥气,城头之上的士兵却不为所动。

    冯闰年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城楼前的阶梯之上,眺望远处大营。

    城外数里,盟军的营寨大门敞开,兵马如往日一般开始在阵前集结,战鼓声沉闷地敲击着旷野。

    大军慢慢靠近,如战争的帷幕被缓缓拉开。

    冯闰年忽然眼神一凝,向前跑了几步,贴近城垛。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敌军阵列,视线从阵前的步卒,一直到后方压阵的骑兵。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紧紧抓住城墙上的青砖,身子往城外探出一些。

    林武按着腰间的长刀走到他身旁,顺着冯闰年的视线看去,盟军的云梯、大盾、弓箭手皆在列阵,与前几日的排兵布阵并无二致。

    “冯先生,可是有何不妥?”林武见他看得很仔细,开口问道。

    冯闰年喃喃道:“对啊,哪里不妥呢?”

    他静静地继续看了许久,久到大军都快行至城前之时,他才抬起手,指着前方的军阵。

    “是兵卒少了!”

    林武视线再次扫过远处的军阵,思量道:“连日攻城,他们死伤颇多。难不成是要减缓攻势,为围困为主?”

    “不会!”冯闰年没有半分犹豫的否定了林武的猜测。

    他转过身,背靠着城垛,神色凝重。

    “他们盟军耗得起,叛军也耗不起!文祁叛军在年前为了阻止燕州大军南下,运了大量粮草送给北蛮大军。

    如今刚开春之时,他们后方没足够的人丁去屯田耕种。十万兵马在城外人吃马嚼,他们粮草很快就会见底。

    放眼全大虞望去,他叛军本应先打下蜀州,但却忌惮于我们江州,想要先拔掉我们这个夹在京都与中原之间的钉子!”

    林武心中一动:“那他们此时将攻城之兵少了一些,是为了什么?冯先生你不提,还真没瞧出来。”

    冯闰年伸手拍了拍落在袖口的灰尘,冷声道:“他们以为,只撤下一两万人,我们便难以察觉。其实是为了让这些人白日歇息,为了夜间的轮换做准备!”

    林武听到“轮换”二字,当即明白了对面的意图:“冯先生,你的意思是,他们想要夜袭?”

    冯闰年点了点头,笑了一声:“韩章在盟军大营内,定然是说服了裴潜,消解分歧,两家合力死拼下通州!白日猛攻松懈意志,夜晚暗中袭城!

    我们通州城内兵马若只守白日尚且还能歇一口气,但若是日夜不停,那士兵定然疲敝,坚持不了多久。”

    林武神情冷肃,转身看向城墙后方竖立的几座木台。

    那些由木材搭起的高大台子,上面蒙着油布。他握紧刀柄,上前一步问道:“既然他们要夜袭,我们可要动用此物?”

    “还是不动!”冯闰年摆了摆手道。

    “这器物必须要等到最绝境之时再用,仅可用一次出其不意恫吓敌军,用早了敌军士气还未衰减,于事无补。”

    林武当即明白了冯闰年的心思,点头应下:“那今夜,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我们就将计就计!”

    冯闰年吩咐道:“去给石兵马使传个话。让他寻城中百姓相助,今夜我们好好招待他们一番。”

    ......

    与此同时,洪州城的清晨同样战云密布。城外大军兵分两路,分别逼近了东城门与北城门。

    北城门城楼内,洪州节度使韦禄穿着一身官服,双手背在身后。

    齐衡则一身常服,与韦大人齐肩而站。

    城楼前,宣武军将士已经依序排开,握刀执盾,静立无声。

    城外不远处,湖州兵马使许安率领的大军已经列阵齐步向前,每走一步便大吼一声“杀”,士气正盛。

    大军大盾当先,为后面的先锋步卒遮挡箭矢,湖州兵马甲胄锃亮,甲片闪着幽幽寒光。

    韦禄观察了片刻,开口道:“这湖州兵马使许安倒是有两下子,看这攻城阵势,排布得法,进退有度。

    再加上这湖州兵的甲胄比起越州之兵精良许多,今日这一战不好打。”

    齐衡转过头,瞥了韦禄一眼,冷着脸回道:“韦大人,你这一嘴的本事还是留在官场上吧,要论用兵,你还差得远了。”

    韦禄老脸一拉,瞪着齐衡怒道:“齐衡!老夫今日懒得与你做口舌之争。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齐衡抬手指向城下的湖州军阵,嗤笑一声:“这许安在阵前全军出动只顾气势足,得如此花哨,不就是想逞一逞威风吗?蠢人一个罢了。

    他自以为凭这外表的阵仗就能以势压人,可他吓唬错了对手!”

    齐衡转过身,面向后方的宣武军士兵,大声吼道:“我宣武军的儿郎,全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个个以一敌十,岂会因为他这摆设一样的气势就被吓住?”

    宣武军士兵听见齐衡的话,一个个将胸膛挺直,下巴微抬,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

    齐衡转回身,双手抱胸,下巴扬起,斜着眼去看韦禄,那模样就等着韦禄来接话。

    韦禄看着齐衡这副讨人嫌的神情,冷哼一声:“哼!瞧瞧你这模样,与城下那个招摇的许安又有何区别?”

    齐衡正色道:“此人用兵急功近利,只顾威风,看似整齐里面弓、骑、步、盾、器并非合理布置,到了城下可以预料到定然是互相阻碍。

    既然他这么想显示自己轻而易举就能拿下洪州,那我们便送他个人情,请君入瓮就是了!”

    韦禄瞧着齐衡那头头是道的得意模样,翻了个白眼。

    他本不想开口询问,但看着齐衡这卖关子的样子,还是别过头去问了一句:“那该如何做?”

    齐衡很满意韦禄的态度,点头说道:“自然是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很勇猛了!”

    半个时辰之后,战鼓声同时在东、北两处城门外响起,洪州守城之战正式打响。

    然而当兵临城下,两处城门的战况却截然不同。

    东城门外,越州兵马使钱厉亲自在阵前督战。

    越州大军推着填壕车,踩过护城河,将数十架云梯立上城墙。

    越州兵举着木盾抵挡箭矢沸水,拼命往上攀爬。迎接他们的是极为猛烈反击,滚木巨石、沸水火油从天而降。

    越州兵惨叫着连人带盾摔下城墙,有悍勇士兵好不容易爬上城垛,刚冒出半个身子,便被严阵以待的宣武军士兵数刀砍下城去。

    长矛阵在垛口处交替捅刺,大刀在缝隙中收割首级。宣武军极为悍勇,一步不退,守得让越州士兵感到绝望。

    城外远处,越州兵马使钱厉与前来助阵的威东军参将站在一起,两人看着前方城头的惨状,皆是脸色阴沉。

    钱厉愤怒大声吼道:“这宣武军全疯了不成?!还是将城中精锐都堆在东门守城了?我的人连城头的砖都没踩上就被剁下来了,如此密不透风,不计消耗的死命抵抗,这还怎么打?”

    而另一边的北城门,则是截然相反的光景。

    城头上虽也有滚水和石头落下,但并不密集。湖州兵的云梯搭上去后,攀爬的阻力并不大。

    不一会儿,云梯最顶端的先登兵卒便顺着城墙翻越而上,双脚稳稳踩在了城头的青砖上。

    紧接着,城楼上便传来了一阵阵杂乱又惊恐的喊叫声:

    “快杀啊!敌方的精锐冲上城来了!”

    “顶不住了!快跑!”

    “啊!救命!”

    一名湖州士兵持刀跳进城垛内,满心以为要面对一场厮杀。结果他刚站稳,四五个宣武军士兵便围了上来。

    这些宣武军脸上的表情极度平静,没有任何慌乱,握刀冲来无惧无畏。

    这士兵还没来得及大喊提醒,一名宣武军士兵一边冷漠地抬起长刀冲至近前,他一边用惊恐的语调喊道:“啊,这湖州精锐好勇武,快助我啊。”

    刀光闪过,湖州兵脑袋直接滚落在地。

    旁边另一名湖州兵满心激动的翻身进墙,以为会是一场碾压,但当他看到无头尸体,满心茫然。

    一个宣武军一矛捅进他的胸腔,那宣武军将长矛利索地拔出,同时张开嘴,干巴巴地大喊了一句:“啊!城门要失守了,湖州兵攻势太猛烈了!”

    登城的第一批湖州兵几乎在站稳的一瞬就被悉数砍翻。

    他们临死前圆睁着双眼,眼神中写满了极度的困惑与茫然。明明宣武军杀起人来招招致命,临阵不乱。为什么嘴里要喊着怯弱之言?这他娘的明明是他们湖州士兵顶不住啊!

    但他们已经没机会转身爬下城去禀报这诡异的状况,而宣武军兵卒又上城垛前抵挡一下攻势,等待下一批上城的勇士。

    就这样,湖州兵爬上来一批,宣武军便一边高喊着“敌不过”,一边又把敌兵尽数砍杀。

    给城外的人营造出了一种假象,只差一点点宣武军就会崩溃,城头防线即将失守。

    城下阵中,湖州兵马使许安骑在战马上,听着城墙上那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十分得意。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威东军参将,得意地朝城门一指:“看到了吧?这宣武军还敢称精锐?遇到我湖州强兵,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住就让我们登上了城,他们一片混乱,这破城何须多日,一日足矣!”

    威东军参将也连连点头,附和道:“许大人之兵果真精锐,这湖州兵骁勇善战,比之威东军不遑多让,今日一战,拿下洪州城易如反掌!”

    两人正满心欢喜地盘算着入城后的战功,突然,东城门一方传来了铜锣声。

    “当当当当!”

    东城门方向,鸣金收兵的号令响彻旷野。

    许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扭头看向东侧:“这钱厉是干什么吃的!这就收兵了?!”

    威东军参将急切地说道:“许大人,东门一旦撤军,城中的贼军必然会将所有兵马全部调往北门支援。咱们这边独木难支啊,还是先退了吧!”

    许安咬紧了后槽牙,看着“马上就要攻陷”的北门,极其不甘心地举起右手狠狠一挥。

    “鸣金!收兵!”

    铜锣声在北门阵前也同时响起,湖州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洪州城恢复了短暂的宁静,城头上,宣武军士兵停下喊叫,默默拖走地上的尸体。

    齐衡站在城楼上,看着退兵的湖州阵营,露出了一丝笑意。

    而一个时辰之后,在城外威东军中军大帐内,已经吵翻了天。

    许安急步走入大帐,一脸愤怒的立于钱厉面前,指着钱厉的鼻子吼道:“钱厉!你带的这群乌合之众到底是来打仗还是来送死的?

    本兵马使的人都已经杀穿了北城门守军,眼看着就要夺下城门了!你在这个时候鸣金收兵!你他娘的存心把大好局面断送是吧!”

    钱厉在东门死伤了好几千兄弟,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一听许安这劈头盖脸的谩骂,直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桌案,指着许安骂了回去。

    “放你娘的屁!宣武军的主力分明全都压在东门!老子的人连城头的边都摸不着,上去一个死一个。

    你在那边叫唤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边肯定也是苦苦支撑,故意留着力气,等着我先扛不住收兵,你好把过错推给我!”

    “我苦苦支撑?”

    许安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怒吼道:“北门城头上宣武军的被我先登兵卒杀得哭爹喊娘声,二里地外都听得见!

    本兵马使都快亲自登城了,结果让你这一闹我损失了好多兄弟!你休要为你手底下这帮废物找借口!钱厉,你也是个废物!”

    “许安!你再说一句!”

    钱厉抽出腰间的半截佩刀,唾沫乱飞。

    “你这湖州老鳖,敢不敢出去练练!”

    “老子怕你?”许安也将手按在刀柄上。

    帐内的几名参将赶紧上前,死死将两人隔开。

    两名负责去东、北两门助战的威东军参将坐在侧位上,此时也争论了起来。

    去东门的参将站起身,对去北门的参将说:“老李,东门确实打得惨烈。贼军守得泼水不进,巨石滚木像下雨一样,钱大人的兵确已尽力了,根本打不进去!”

    另一名李参将一听摇了摇头:“我在北门看得清清楚楚,城头上贼军早就乱了阵脚,那些守兵被砍得哇哇乱叫。

    若不是你们东门先撤了,现在我们已经在洪州城里喝庆功酒了。那宣武军分明就是名不副实,一触即溃。”

    “一触即溃?那你来东门试试!”

    “试试就试试,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帐内吵作一团,谁也不服谁,根本理不清这宣武军到底是个什么实力。

    钱厉猛地推开拦着他的部将,指着许安吼道:“好!既然你觉得宣武军是软柿子,你湖州兵天下无敌。那咱们今夜悄悄换阵!

    你去打东门,老子去打北门!老子倒要看看,你明日在东门能立上城头我就服你!”

    许安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袖口,冷笑一声:“换就换!明日让你瞧瞧,本兵马使是怎么破城的!你去北门打那群我攻城剩下的残兵败将,要是还拿不下城门,你钱厉就自己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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