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皇宫,御书房烛火通明。
赵景乾并未歇息,独坐御案前批阅奏折。
殿内静谧无声,唯余烛火轻轻噼啪跳动,明暗光影落在他眉眼间,衬得帝王神色淡漠深沉,喜怒难辨。
值守太监轻步入内,躬身垂首,低声禀报:“启禀陛下,首辅苏文渊宫外求见。”
赵景乾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瞬间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苏文渊素来沉稳持重,深谙宫规,极少深夜仓促入宫,若非紧要之事,绝不会贸然叨扰圣驾。
他缓缓放下朱笔,指尖轻叩案面,声线平稳无波:“宣。”
“奴才遵旨。”
太监躬身退下,即刻前往宫门传旨。
不多时,一身规整朝服的苏文渊随内侍缓步踏入内殿,端端正正屈膝行礼。
“臣苏文渊,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老师免礼,平身。”
赵景乾抬手虚扶,随即侧首吩咐内侍,“赐座。”
待苏文渊落座,赵景乾目光落于他神色匆匆的面容上,缓声发问:
“老师夜色深沉仍入宫觐见,可是朝中出了变故?”
苏文渊微微欠身谢座,垂手正色应答:
“回陛下,并非朝堂公务,乃是臣家中私事。此事牵涉权贵纠葛、朝堂观感,臣不敢隐匿,故而连夜入宫,据实禀奏,听凭圣裁。”
赵景乾眸心微动,原本落在奏折上的手轻轻收回,身体微微后靠御座。
寻常家事,绝不足以让当朝首辅深夜闯宫,此事分量,可见一斑。
他淡淡开口:
“哦?能劳老师连夜入宫,想来绝非寻常琐事。但说无妨。”
苏文渊微微垂首,斟酌词句,缓缓将今日苏府发生之事,从头娓娓道来。
说起孙女苏婉儿之前在清源便与刘大富相识,又讲起苏瑾此前在宫中规劝刘大富,本意是劝他与婉儿保持距离。
再说到刘大富今日登门苏府,入了内院,向苏婉儿剖白心意,二人互诉衷肠。
整件事一五一十据实陈述,不褒不贬,只讲实情。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楚,像在御前奏报一桩寻常政务。
可每说一句,赵景乾靠在御座上的脊背便微微直了一分。
听罢,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赵景乾心中暗自思忖。
他原本打算将安宁公主许配刘大富,以此联姻笼络。
此事尚且八字没一撇,不料刘大富竟先行选定了人,选的还是当朝首辅的孙女。
军功新贵与文官之首联姻。
哪怕苏文渊今日主动入宫禀明,摆出坦荡无私的姿态,这桩婚事一旦成了,朝堂上的格局便彻底变了。
而他若是强行下旨赐婚公主,便是硬生生拆散两情相悦之人,夺臣子所爱,落得刻薄之名。
赵景乾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上的玉镇纸,眼底暗流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缓缓开口:
“老师深夜入宫,只为禀明此事?”
苏文渊微微欠身,言辞滴水不漏,态度恭谨坦荡:
“臣不敢欺瞒陛下。此事看似儿女私情,实则牵连朝堂格局。”
“冠军侯新立盖世军功、声望滔天。苏家世受国恩,若是与冠军侯私下缔结婚约,难免引来朝野非议,说我家族私结军功重臣。”
“臣思来想去,唯有据实奏明陛下,听凭圣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向皇帝表明苏家坦荡无私,没有私下攀附的心思,也将决断的权柄,完完整整交还给帝王。
赵景乾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老师多虑了。”
他缓缓开口,语声沉稳恳切:
“朕潜龙在渊之时,便是苏家照拂扶持。自朕登基执掌天下,老师更是鞠躬尽瘁,为朕稳住朝局、制衡百官。”
“数十年君臣相得,你与苏家的忠心坦荡,朕比谁都清楚。朕从未有过半分疑心。”
稍作停顿,他端起案上茶盏,语气重回从容淡然: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是人之常情。”
“冠军侯乃是盖世英雄,苏家姑娘知书达理,若当真两情相悦,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苏文渊心头微松,连忙起身拱手,神色愈发恭谨诚恳:
“陛下信任,是苏家莫大殊荣。臣一生恪守臣道,唯愿为国尽忠,绝不敢有半分私念。”
赵景乾抬手虚扶,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神色淡然:
“老师坐下吧。”
待苏文渊重新落座,殿内静然如故。
赵景乾眸色微动,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玩味:
“朕还在纳闷,近日为何不见朕的冠军侯上朝,原来是忙着儿女情长去了。”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苏文渊,缓缓说道:
“老师,此事朕已知晓。想来冠军侯不日便会入朝面见朕,届时由朕亲自与他谈。”
苏文渊闻言,心中了然,微微欠身:
“陛下圣明。”
赵景乾轻轻摆了摆手:
“夜色已至,老师一路奔波辛苦,不妨先行回府歇息。”
“臣遵旨。”
苏文渊起身,依礼告退,缓步退出内殿。
———————————————————
待苏文渊躬身退出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内殿重归沉寂。
赵景乾端坐在御座上,望着殿门方向,方才面上那点浅淡的玩味尽数敛去,眸底只剩沉沉思虑。
他原本心中早有谋划,招刘大富做驸马。
这般一来,以皇室姻亲相系,朝中皇族与文武百官皆无话可说,自然也就不存在功高震主的隐患。
可如今局势陡变。
刘大富竟与苏家女儿情定终身。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正好借着这桩婚事,试一试刘大富本心,看看此人心中所求,究竟是权柄功名,还是儿女情长。
借此,他便能更深看透这位冠军侯的品性与野心。
赵景乾指尖轻叩御案,心中已有定计。
且等刘大富入朝觐见,他再当面试探这位冠军侯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