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侯府内清静雅致。
刘大富从苏府归来,正闲适倚在廊下软榻上,回味着方才与苏婉儿相见的温存光景,心头暖意融融。
忽然间,他连着打了好几声喷嚏。
他抬手摩挲着鼻尖,心底美滋滋的,兀自轻笑出声:
定是婉儿在心里念着我。
他全然不曾料到,此刻苏府之中,苏瑾正因他的行径怒火中烧,在心底连连暗骂。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知道了,八成也不往心里去。
刘大富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望向廊外。
暮色渐沉,檐角风灯次第亮起,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心中已经拿定主意。
明日入朝,请赐婚、试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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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破晓,金銮殿早朝如期开启。
文武百官列立两侧,朝堂议事有条不紊,唯独不见刘大富的身影。
满朝文武皆是心照不宣。
这位新晋冠军侯虽有爵位在身,却并未授予实职差遣。
按理说,以他的战功,早该有个像样的官身,可偏偏就这么悬着。
上朝吧,无本职可奏,不上朝也没人在乎他。
众人只当是陛下有意优容,或是事务繁忙一时忘了。
御座之上,赵景乾神色平淡,端坐听政,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早朝落幕,百官尽数退去。
赵景乾并未回转御书房,反倒移步御花园,寻了一处临池的亭中安坐,打算在此等候刘大富。
果不出他所料,未过许久,内侍匆匆前来禀报。
“陛下,冠军侯在外求见。”
赵景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
“宣。”
不多时,一道挺拔身姿缓步走入园中。
刘大富一身侯爵常服,身姿松弛随性,全无朝堂臣子那般拘谨恭谨。
他大步踏入亭前,不疾不徐躬身行礼。
“臣,刘大富,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
赵景乾语声清淡,抬手虚扶,顺势示意身侧石凳。
“赐座。”
刘大富依礼落座。
赵景乾声音清淡,目光落在他身上。
“爱卿, 来的正好, 朕正准备让人宣你入宫呢。 ”
刘大富心头微微一动。
他今日入宫,本意是求皇帝给他和苏婉儿赐婚。
可赵景乾这一句“正准备宣你”,倒像是早就在等他。
他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原本到了嘴边的求赐婚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知陛下召臣,所为何事?”
他面色如常,语气恭谨。
赵景乾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
亭中静了片刻,池面上风过留痕,几尾锦鲤在水底慢悠悠地游。
“朕有个妹妹,安宁公主。”
赵景乾放下茶盏,目光平平落在他面上。
“今年十八,尚未许人。”
刘大富眼皮微微一跳。
“朕这个妹妹,性子是骄了些,可模样、才情,都是京中数得着的。”
赵景乾语气不急不缓,如同随口闲谈一桩闲事,实则抢先一步,不等刘大富开口求娶苏婉儿,便抛出这桩婚事,将他的话堵在喉间。
“朕一直想替她寻个稳妥的归宿。思来想去,满朝年轻一辈里,论胆识、论功业、论人品,爱卿都排得上头一份。”
“陛下厚爱,臣惶恐。”
刘大富微微欠身,既未推辞,也未应下。
“只是臣一介粗鄙武夫,只怕委屈了公主。”
赵景乾看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委屈与否,见过面再说不迟。”
“爱卿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小妹安宁也多次在朕耳边提起过你。”
他不给刘大富直接推拒的余地,随即话锋一转。
“朕打算过几日设一场宫宴,到时候你入宫来,与安宁见上一面。合不合适,你二人自己看。”
话音稍顿,他语气陡然沉敛几分:
“另外,北疆一战,爱卿立下不世奇功,威名震彻朝野。只是册封冠军侯不足以衬爱卿赫赫战功。”
“朕本有意擢升爱卿为镇国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秩同三公。”
“只是爱卿军功滔天,骤然执掌天下兵权,朝中百官、宗室诸王多有异议——朝堂之上,反对之声不绝于耳。”
“六部之中亦有人联名上疏,直言兵权不可轻付。”
“爱卿若娶了安宁公主,与皇室结亲,便是自附天家、情系君上。那些朝野猜忌、反对之声,自然不攻自破。”
刘大富心头猛地一沉。
公主,镇国大将军。
赵景乾这一手,比上次玩的还漂亮。
可这两样东西摞在一起,意思就很明白了。
你娶了公主,镇国大将军就是你的。
你若不娶公主,这大将军的位子,就不是你的。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上,一时默然不语。
亭间清风徐徐,吹得池水微漾。
赵景乾静静注视着垂眸沉默的刘大富,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纠结与期许。
这是一场赌上君臣分寸的试探。
若刘大富舍兵权、舍皇室姻亲,甘愿放弃这登顶朝堂的绝佳机会。
便足以说明此人胸无野心,所求不过俗世安稳与儿女情长。
可他若全然利字当头,毫不犹豫应下婚事、接下镇国大将军的权柄,便是隐忍蛰伏、野心莫测。
这般智勇双全、手握军功又极度贪权的人,日后必成皇权大患。
帝王心思,深如渊海。
这一步棋落下去,既是恩典,也是试探。
刘大富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缓缓直起身,拱手躬身:
“臣惶恐。”
他抬眼看向亭中帝王,语气平稳,并无半分激昂,却字字清晰:
“承蒙陛下厚爱,愿将安宁公主下嫁。只是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臣不敢耽误公主一生。”
若是换作旁人,面对皇室联姻、总领天下兵马的权位,怕是早已喜出望外,当即叩首谢恩。
可他心中透亮,镇国大将军听着风光,名义上总领天下兵马,终究是帝王麾下的官职,调兵发令,一举一动都要受制于皇权。
看着权倾朝野,实则处处掣肘。
还不如他清源县那一万子弟兵,人心系于他一身,进退由心。
赵景乾听完,眸光沉沉落在刘大富身上,半晌,一声低缓的话音自亭中响起,带着几分不易捉摸的威压:
““爱卿。可以不必急着回朕。”
“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