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真出嫁这日是入冬之后难得的艳阳,一早金辉铺洒在朱雀巷的青石板上,整条巷子的嫁妆都洒了一层金光。
巷口早早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这林氏真是不一般,前脚刚和离,后脚就嫁入齐王府,一跃成了王妃。”
“听说她生母当年也是出名的美人,想来她肯定也是,当王妃也不稀奇。”
“再好看又有什么用,这是去给病重的齐王冲喜,弄不好没几日,就要做寡妇了。”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高声说,被巡街的兵卒听见,便是诅咒王爷的大罪!”
……
林郁真端坐在轿中,覆着绣凤凰的红盖头,垂在膝头的手安安静静,心底不起半分波澜。
鼓乐吹起,因齐王不能迎亲,宗人府令一位宗室旁支少年代为迎亲,少年捧着齐王的信物,循规蹈矩走完迎亲的流程,起轿去往王府。
朱雀巷离齐王府不算远,不过半个时辰,花轿落在齐王府朱漆大门口。
因情况特殊,一应繁文缛节尽数减免,省去了拜堂的诸多周折,不多时,林郁真便被引着送入了新房。
林郁真抬手,自己揭下红盖头,目光慢慢扫过这间新房。
房内静悄悄的,没有宾客喧闹,只有四下悬垂的大红绸带与彩绦,在窗透进来的日光里轻轻晃着,衬出一点喜庆的模样。
门外进来两个丫鬟,唤芳草与群青出去,说是有事要细细交代。
片刻之后,一名太医从内室走出来,对着林郁真躬身行礼,轻声道:“王妃,王爷就在里面。若是王爷稍后醒转,还请王妃派人传唤臣。”
林郁真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太医躬身退出门外,虞长庚随后过来,将房门轻轻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林郁真一个人,她一步一步,慢慢朝着内室走去。
内室摆着一张黄花梨雕花拔步床,床帐沉沉垂落,将床榻里的人影笼在一片朦胧之中,看不清模样。
林郁真心中本存着医者的本分,想着既已是王妃,该替这位素未谋面、传闻垂危的齐王诊一诊脉,看看他究竟是何等重症。
她伸出手,轻轻撩开了垂落的床帐。
帐幔分开的那一瞬,林郁真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床上的青年闭着眼,面色苍白,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安静地躺着。
岁月早已褪去当年少年人的青涩轮廓,身形长开,眉眼舒展,容貌和数年前相比,分明已经变了许多。
可那眉眼骨相,刻在她心底多年,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荣九。
那个在她孤苦无依的时候,给过她欢喜、她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荣九。
时间仿佛静止了,周遭所有的声响都远去,只剩下她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林郁真攥着帐子的手指一点点松开,脚步虚浮,缓缓在床沿坐下。
她抬着手,想要搭在他腕间诊脉,可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想要静下心,好好辨一辨他的脉象,可心绪翻涌,欢喜、酸涩、震惊缠作一团,纷乱得不成样子,根本静不下心神。
几番尝试,终究是作罢。
林郁真俯身,轻轻趴在床边,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决堤,肩头微微耸动,低低的呜咽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浸透了身下铺着的大红褥子。
原来荣九没有死。
原来这世间,曾经给过她一点暖意的人,又多了一个。
原来荣九竟然是齐王,那么当初她抗拒的,本是与荣九的婚事吗。
门外,芳草与群青办完差事回来,刚走到廊下,便隐隐听见房内压抑的哭声,两个人心里一紧,急着推门进去。
虞长庚快步上前,伸手拦住她们,神色平静,低声安抚:“放心,不妨事。王妃只是……太激动了。”
芳草和群青睁大双眼,愣愣看向虞长庚,震惊道:“虞小哥,你怎么在这里……”
虞长庚只是轻轻摇头,示意她们噤声。
床榻之上,容度依旧闭着眼,安静地躺着,他不知道,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正伏在他床边,为他落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