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真到此刻依旧恍然,像是在一场虚实难辨的梦里。
在此之前,她的心早已是一潭死水。这场婚事,于她而言,不过是挣脱景宁侯府的一条出路。
那时候她心里想着,不管齐王是谁,不管他能不能熬过这场病,她都无所谓。
可原来,齐王是荣九。
一切便全都不一样了。
压抑的哭声一点点平息,肩头的颤抖慢慢敛住,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逼着自己稳住心神,伸出手,轻轻搭在容度腕间,凝神诊脉。
探听清楚他脉搏的一刻,她的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落在大红锦被上。
容度脉象虚浮,分明是久病体虚之人的脉相。
她心底浮起巨大的恐慌——难道上天,要让她再一次失去朋友吗?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榻上的人眼睫轻轻颤了颤。
容度缓缓掀开了眼皮。
刚开始视线蒙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过了片刻才慢慢聚焦。
他定定望着俯身守在床边的女子,看见她一双眼红肿,眼睫上还挂着泪滴。
是他的小姑娘。
林郁真的声音轻轻发颤:“荣九,是你吗?”
容度眼睛亮亮的,唇角缓缓牵起一抹笑。
“荣九,你没死,真的太好了。”
林郁真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欣喜地笑了。
她忽然想起太医的嘱咐,便要站起身去唤人。刚有动作,容度拉住了她一根手指。
他的力道很轻,虚虚拢着,气息微弱,声音低得近乎气音:“别去,不碍事,让我好好看看你。”
林郁真当即停下动作,不再起身,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指。
他的目光一寸寸抚过她的眉眼,从蹙起的眉尖,到泛红的眼尾,再到她微微抿着的唇。
他苍白的脸上,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荣九,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真的不用去叫太医吗?”林郁真忧心忡忡地问。
容度轻声道:“我感觉很好,不用叫太医,有你就够了。”
林郁真却依旧迟疑,眉心微蹙:“可是太医为你诊治许久,对你的病症了解得更清楚。我虽懂些医术,可……”
容度望着她一本正经、满心担忧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
她果真不懂情爱,这样一句情话,她都没有听懂,还在认认真真权衡利弊。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太轻,林郁真没有听清。
她微微侧过头,凑近了些。
容度又动了动唇,依旧微弱。林郁真只得再往下低,离他更近。
就在这一瞬,容度微微抬头,温热柔软的唇,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短暂,却撩拨到人心里痒痒的。
林郁真浑身一僵,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尖。
在她心底,荣九始终是年少时一同相伴的玩伴,她从没想过,他会这样亲近她。
可转念一想,婚事已成,他如今是她的夫君,这样亲近,本就是理所应当。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嗫嚅着问:“你……要不要喝水?”
容度弯着眼,笑意藏不住:“好,那你帮我倒一杯来。”
林郁真连忙起身,走到一旁的案前,取了青瓷小盏,斟上温好的水。
端回来的时候,容度望着她,轻声开口:“我如今没什么力气,要你来喂我。”
林郁真把心头那一点羞赧暂且压下,伸手小心扶着他后背,垫上软枕,让他半靠着,再端着水杯,慢慢送到他唇边。
容度就着她的手小口饮着水,嘴角一直扬着,半点没有落下。
林郁真瞧着他一直笑,耳根还泛着热,赧然问道:“你老是笑什么?”
容度目光温柔,望着她,慢悠悠开口:“我想起那年,咱们一起做菊花茶。明明味道苦涩难喝,你却硬撑着,把满满一壶都喝下去了。”
一句话,瞬间拉回遥远的旧时光。
林郁真也跟着弯起唇角,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那时候,老太医跟带着秦姨进山采药,留他们两个在山脚下等候。
漫山遍野开着小小的野黄菊,她一时兴起,说要煮菊花茶。
花瓣只是粗略晒干,没有妥善炮制,煮出来的茶水又苦又涩,带着青草的腥气。
她却嘴硬,拍着胸脯说极好喝,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硬是把一壶都喝了下去。
“荣九,你当初不是已经……”
林郁真刚开口,话还没说完。
“你一直以为,我早就死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