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鸣宗库房后面有一间小屋。不放剑。只放牌。木牌一层一层挂在墙上,最里面的已经黑得看不清字。许念第一次进去时,老周在门外连续打了三个喷嚏。
“这鬼地方我最烦。”
许念问:“为什么?”
“灰多。”
沐长青在后面拆台:“他怕看死人。”
老周立刻转头:“你少胡说。”
“你上次进来是什么时候?”
“前年。”
“进门了吗?”
“……门口。”
燕惊鸿没忍住笑。
事情是他先发现的。
昨晚帮罗青炉搬旧剑时,他在角落看到一柄断护手铁剑。剑脊有一段很怪的磨纹,不像风鸣宗现在的炼法。
“谁的?”
罗青炉白他一眼。
“那剑比你爷爷都老。”
“所以谁的?”
“忘了。”
“你不是说宗里每柄剑都记?”
“现在用的记。”
罗青炉拿拐杖敲了敲地。
“死一百多年了,我还给它每天点卯?”
沐长青听见以后,才带几个人来这里。
“以前有剑籍牌。”
他说。
“人在宗里,名字、剑名、去处都记。”
“人死、退宗、剑断,牌就挪过来。”
许念拿起最外面一块。
【周三泉——青背——北坡战死——剑留宗】
就是前几天剑架上拦过他的那柄。
再往里。
【许三娘——白鱼——退宗——剑留宗】
许念认得白鱼。那柄剑每次他靠近都会往后缩。老周把牌拿过去,吹掉一层灰。
“许三娘我见过。”
燕惊鸿抬头:“你认识?”
“小时候见过。”
“什么样?”
“脾气臭。”
沐长青:“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先说人缺点?”
“她又没死。”
老周把牌翻过来给他看。
“退宗。嫁南边去了。”
“走的时候把白鱼留下,自己带走一把菜刀。”
燕惊鸿愣了。
“为什么带菜刀?”
“她男人开饭馆。”
屋里静了半息。林照先笑出声。老周也笑。
“人家后来过得挺好。”
“前年还托人捎过腊肉。”
“腊肉谁吃了?”
“掌门吃最多。”
沐长青面不改色:“我付钱了。”
“你付的是米钱。”
“米也是钱。”
几个人在一屋死人牌里争了两句腊肉,气氛反而没那么沉。
许念看着“退宗”两个字。
“退宗”两个字也没把这个人的日子截在那一年。
有人离开宗门以后,仍然会开饭馆,会过日子,会嫌菜刀不顺手,会隔几年捎一块腊肉回来。
剑有自己的去处。人也有。他们继续往里翻。燕惊鸿忽然停下。
“这里断了一段。”
一排四十多块牌。年份连续。名字还在。剑名也在。唯独最下面那行“剑去处”,有不少被刮掉了。不是虫蛀。也不是腐坏。刮痕很硬,新旧一致,明显是人为。沐长青拿布擦掉灰。牌角下面还压着一点发黑的蜡。
“以前封牌会点蜡。”
他说。
“活着退宗用黄。”
“战死用白。”
老周蹲下来。
“黑的呢?”
沐长青没立刻答。
“风鸣宗没有黑蜡规矩。”
屋里刚才那点笑意没了。许念拿起其中一块。木牌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剑痕。他左掌刚碰到牌角,怀里那两截旧木剑残片忽然热了一下。
极轻。
像有人隔着衣服敲了他一下。他立刻松手。燕惊鸿看见了。
“怎么?”
“有反应。”
“牌?”
“木剑。”
燕惊鸿也伸手碰。没反应。又换一块。还是没有。
“只对你?”
“不知道。”
沐长青把这四十多块牌全部挪出来,按牌号排开。
“这批比剑冢封门还早。”
燕惊鸿问:“完整名册呢?”
“旧账房烧过一次。”
“太玄有没有?”
沐长青抬头。
燕惊鸿说:“东荒所有挂过剑池名额的宗门,太玄都要留旧剑籍抄本。”
“能查?”
“正常不能。”
老周问:“不正常呢?”
燕惊鸿看他一眼。
“你们风鸣宗的人为什么都喜欢问不正常?”
老周理直气壮。
“穷宗门,正常路少。”
燕惊鸿居然无话可说。过了片刻,他道:“剑冢资格复核时,可以申请调旧籍。”沐长青眼神立刻变了。
“那就申请。”
许念却还在看那排木牌。一块牌,一个名字,一柄剑。许三娘退宗以后还有腊肉能回来。这四十多个人却连“剑去了哪”都被人刮掉。剑冢里那些旧剑,不是凭空睡了一百多年。它们曾经被谁握过。谁舍不得。谁死了。谁走了。谁把剑留下。
如果有一段去处被人统一刮掉,那就不是“旧剑认不认祖”这么简单。晚上,老周真从库房顶上翻出一小块许三娘捎来的腊肉。已经风干得硬邦邦。沐长青看了一眼:“还能吃?”老周说:“你别打主意。”许念站在旁边,忽然问:“她以后还会回来吗?”
“谁知道。”
老周把腊肉重新包好。
“人活着,去哪都有可能。”
许念没再问。临走前,老周又把许三娘那块牌挂回原位。挂好以后,他用袖子把牌面多擦了两下。燕惊鸿问:“你不是怕看这些?”老周背对着他。
“活人那块不怕。”
“她又没死。”
老周说完,又把牌取下来。
在背面补了一行小字:
【前年捎腊肉一块。】
沐长青看见,脸都黑了。
“剑籍是让你这么写的?”
老周理直气壮。
“剑都能记,腊肉不能记?”
“擦掉。”
“不擦。”
两个人吵半天。最后谁也没真动那行字。许念把牌重新挂回去。风一吹,木牌轻轻碰了一下剑架。那名已经离宗多年的弟子没死。只是还记得这里。这就够了。许念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老周已经把它挂正。
风一吹,写着“腊肉一块”的背面碰到剑架,轻轻响了一声。
“看什么?”
“没什么。”
“那去搬册子。”
许念应了一声。活着的人还得干活。死人的账,也得有人继续查。
沐长青没有立刻收牌。他把那四十多块被刮过“剑去处”的旧牌重新分成三摞:还能从宗里旧账旁证的,只有名字没有去处的,以及连对应剑都找不到的。燕惊鸿蹲在地上帮着编号,写到第十七块时抬头:“不是同一年。”
“嗯。”
“也不是同一个掌门任上。”
沐长青把两块牌并在一起。黑蜡的位置却几乎一样,都压在原本记录去处的那一栏边上。
老周不笑了。
“所以不是某个账房闲得手欠。”
“至少不能这么解释。”燕惊鸿说。
许念没碰牌,只把编号抄进册子。能查到的先查,查不到的空着。四十三块牌最后有六柄剑明确失踪,十一柄只能确认曾经移过位置,其余还得对太玄留存的旧籍。
沐长青看完那张表,才把申请纸铺开。
“不开冢,也得查。”
许念问:“太玄不批呢?”
“那就让他们把不批的理由写下来。”
第二天,风鸣宗正式递交剑冢复核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