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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着力即差

    苏迈退下,亲自去往市井,挑拣鲜活的鱼。

    又吩咐二弟苏迨,去请来维琳长老与冰华居士钱世雄。

    这些人,便是父亲口中,那一点人间之甜。

    苏轼握着笔,缓缓落笔给远在河湟的苏过写信,笔尖悠悠,心中暗叹上天待自己实在不薄。

    谁能料到,当年那个眉眼伶俐的小书童,如今已是朝廷举足轻重的新贵。

    他提笔,也给高俅写了一封书信,反复读了几遍,临到封缄,终究搁下,没有派人寄出。

    这一生,他见惯了朝堂上起落浮沉。

    骤然身居高位之人,最容易生出自负之心,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此事古难全。

    回想年少,自己何尝不是恃才傲物?

    一句 “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当年和王荆公那段往事,如今想来,自己终究不如王安石啊。

    思绪一转,又想起章惇。

    章惇贬去雷州之后,他曾写信给章惇之子,说雷州之地他曾亲历,尚可安居,劝慰莫要悲戚。

    他和章惇年少相交,半生浮沉,宦海相搏。

    世事翻覆,他如今远贬蛮荒,人间起落,自己都尝遍。

    不必恨,不必怨。

    不知那封信,章惇是否收到。

    最后是弟弟写了一封信,如今尘缘将尽,不必为我哀恸。

    人间聚散本是常态,你我兄弟,今生缘分已足。

    子由啊,来生我一定当个好大哥。

    一桩桩,一件件,故人旧事在心头翻涌。

    纵使阅尽风波,人终究躲不过黄土一抔。

    想得最多的,还是高俅。

    如今此人身居高位,深得天子信任,论为官处事,远胜当年的自己。

    京中但凡有书信传来,几乎人人都会提起高俅。

    苏过在河湟寄来的信里,也数次说起,高俅有王佐之才,懂兵戈,亦知安抚百姓。

    少年登高位,临事尚能审慎,雏凤清声,实属难得。

    可心底那层隐忧,始终放不下。

    他想叮嘱高俅,万万不可为求军功,穷兵黩武。

    他看得明白,高俅懂如何迎合当今圣上,需要一桩桩战功来稳固权位。

    可登高之人,更要低头向下看,看见底层百姓的辛苦。

    只是单单这般直言告诫,反倒像一个喋喋不休、好为人师的老儒,太过说教。

    但高俅,也算他人生里又一个 “万一”。

    至少往后世事变幻,只要高俅尚在朝中,苏家子弟,总能多一分安稳。

    夕飧,是一锅炖得乳白鲜香的鲜鱼。

    维琳长老、钱世雄,静静陪着苏轼用饭。

    几日不见,这位名动天下的学士早已形销骨立,面色蜡黄枯槁,脸上血色尽数褪去,只剩一身撑了半生的风骨还未塌散。

    人这一生,半生风雨浮沉,半生颠沛流离,到头来大限将至、灯火将熄,最是叫人万般唏嘘、心口酸涩。

    谁也未曾想到,这辈子最怕吃鱼的东坡居士,人生最后一顿饭,竟是鱼羹相伴。

    苏轼吃得很安稳,也很香,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笑意,还慢慢抬手叮嘱苏迈,

    鱼汤不可大火猛滚,需小火慢炖,文火久煨,方能熬出食材本味,醇厚绵长。

    吃完饭后,苏轼有些乏了,在众人的搀扶下躺在床榻上,只是提起的依旧是苏过。

    “过儿随我最久,性子至孝太重情义,知晓我离世,必然痛彻心扉、难以自持。”

    他喘着粗气,叮嘱:“如今西疆大战方酣,西军将士浴血前线,河湟新定、民心未稳,万不可将我的死讯告知于他。

    待我下葬落土,诸事尘埃落定,再徐徐传信告知便可,莫乱他心神,误了边事。”

    言罢,他浑浊的目光缓缓飘向案头。

    一纸纸信札叠放整齐,半生交游、一世故人,尽在尺素之间。

    王安石、章惇、范镇、张方平、苏辙、门下诸学士……一生恩怨浮沉,此刻淡如烟云。

    可翻遍满心旧事、满案书札,他最放不下、最牵肠挂肚的,

    从来不是自身荣辱、亲友离别,而是那封迟迟未寄、压在案头,写给高俅的谏言书信,是千里之外未歇的西疆战火。

    生命弥留之际,他依旧放不下大宋西北万里河山,放不下浴血戍边的西军将士,放不下战后黎民苍生的生计。

    “若苏过得归,便将此信转交高俅,若是归期不及,便作罢吧。”

    苏轼忽然气息急促,胸腔起伏剧烈,一口气息喘不上来,喉间阵阵轻响。

    平生数十年岁月,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飞速翻涌、次第闪过。

    少年读书、金榜题名、制科对策、乌台狱火、黄州风雨、惠州烟霞、儋州蛮荒……一生起落,一世悲欢,转瞬而过。

    最终定格的,不是半生贬谪的苦难,不是文坛千古的盛名,而是年少御试的高光时刻。

    他心底微微含笑,暗自感念,大宋开国以来,制科三等极难考取,百年之间,唯有吴育与他二人。

    那一榜群英荟萃,唯独他独占三等殊荣。

    若无新旧党争倾轧,朝堂风波牵绊,他未必不能位列宰辅、参议大政,为大宋江山再尽一份心力。

    可转念之间,念头又落回千里西疆。

    他恍惚间似能看见,河西烽烟漫天,西军甲胄映月,将士枕戈待旦、浴血冲锋;亦能看见战乱之地,百姓流离、百废待兴。

    一生心忧黎元、情系家国,即便弥留之际,所思所念,依旧是西军胜负、边疆安稳、百姓疾苦。

    榻下,苏迈、苏迨兄弟俯身跪地,看着父亲痛苦喘息、身形渐僵,早已泣不成声,泪眼滂沱。

    维琳长老深知苏轼一生融通佛理、通透生死,更知晓他直至此刻依旧心系西疆战局,家国天下,连忙上前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凑在耳边高声唤道:

    “端明宜勿忘西方!”

    既是唤他往生净土,亦是盼他放下世间牵挂。

    苏轼气息微弱,吐字艰难,却答得清明:“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

    西方净土,本自存在,不必执念强求。

    正如世间万事,西疆战火、家国荣辱、个人得失,越是刻意执着、强行强求,越是失真出错。

    一旁的钱世雄早已哭得浑身颤抖,哽咽着劝道:“固先生平时履践,至此更须着力!”

    苏轼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轻轻吐出四字,道尽一生通透,也道尽对世事、战事、权争的最终释然:

    “着力即差。”

    不执军功,不逐盛名,不扰民生,顺势而为,方是正道。

    这短短四字,是他对高俅最后的无声叮嘱,是对西北战事最后的期许,亦是他留给大宋最后的家国箴言。

    世间功名、边疆战火、离合悲欢,一旦刻意强求、用力过猛,便会生出差错、酿成祸乱。

    苏迈强忍悲痛,俯身欲问最后家事、后事嘱托。

    可烛火轻轻一颤,光影微暗。

    人间再无东坡,余念长寄西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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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

    未终旬日,独以诸子侍侧,曰:“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慎无哭泣以怛化。”

    问以后事,不答,湛然而逝,时七月丁亥也。

    公始病,以书属辙曰:“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

    《清波杂志》

    记录维琳、钱世雄在榻前对话:

    维琳曰:端明宜勿忘西方!

    东坡云: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

    钱济明云:固先生平日履践,至此更须着力。

    东坡曰:着力即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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