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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肚子里的第二个

    柴可低头看着腹部那道缝。

    里面伸出的手还在往外爬。

    手腕上的铜铃镯没有铃片,却能发出声音。右腕那只完整的铜铃镯也在响。

    一只铃声往外传。

    一只铃声往她身体里收。

    柴可抬起右手,听了两息。

    她想起刚才改过的两张验收单。

    两个收件人,都写成了柴可。

    产婆说过,改了收件人,货就会找新主人。

    “这不是孩子。”柴可说,“这是我改进名下的东西。”

    产床上的柴老太太看着她。

    “它原本也不在孩子名下。”

    “那它是什么?”

    “你出生时,还有一个孩子。”

    柴可看向那个从她腹中伸出的手。

    “死了?”

    “没活下来。”

    “所以你验收了它?”

    “我验收的不是胎儿。”柴老太太说,“是它还没长成的命格。”

    柴可没有接话。

    她从产床走到木箱前,腹部那只手跟着她动。铜铃每响一声,产房里的纸人就跪一次。

    “档案没有。”

    “家谱没有。”

    “出生记录也没有。”

    柴老太太说:“因为那一份,后来被你自己领走了。”

    柴可抬起头。

    “什么时候?”

    “你自己会想起来。”

    “我现在不想靠猜。”

    “你出生那天就领走了。”

    柴老太太伸手指向她腹部。

    “只是你领走以后,又把它送回来了。”

    年轻晋牧突然开口:“别听她的。”

    产婆也朝柴老太太走去,伸手要抢木箱里的襁褓。

    另一个晋牧抱紧了无脸婴儿,退到墙边。

    柴可看清了两人胸口的旧约印。

    年轻晋牧胸口的印记缺了一角。

    抱孩子的晋牧,印记完整。

    她叫了一声:

    “晋牧。”

    年轻晋牧捂住胸口,膝盖压低。

    另一个晋牧没有反应。

    柴可看着两人的动作。

    “原来不是两个晋牧。”

    年轻晋牧抬头:“别把话说满。”

    “一个验收,一个欠债。”

    “你少管。”

    “你缺角。”

    柴可指了指他的胸口。

    “他完整。他不敢靠近我。”

    抱婴儿的晋牧没有说话。

    有趣的是,他连否认都没有。

    柴可转身,判官笔抵住产婆手里的剪刀。

    “说清楚。”

    产婆不动。

    “你验收的钥匙是谁?”

    柴可问年轻晋牧。

    他看了她一会儿。

    “能打开往生门的命。”

    “不是柴可?”

    “不是。”

    “那他怀里的是什么?”

    年轻晋牧没有回答。

    抱孩子的晋牧低头看了一眼无脸婴儿。

    “是我没能退回去的那一个。”

    柴可把笔尖往前送了半寸。

    “你们两个谁送的?”

    产婆伸手来抢剪刀。

    柴可腕上的铜铃先响了。

    腹中那只手突然攥住了铃镯。

    产床上的柴老太太立刻变了。

    她的脸消失,衣袖里伸出一只戴镯的手。血水从袖口流出来,落地后没有散,沿着红线往产婆脚下爬。

    产婆退了两步。

    “你改了收件人,门里的东西就有了身份。”

    “我问的是谁送的。”

    “第三件货不是柴家送的。”

    血水缠住产婆脚踝,将她拖向床底。

    她抓住床沿,剪刀掉在地上。

    “送第三件货来的,是柴家那个最会装傻的人。”

    产婆的手被拖了进去。

    她看着柴可,最后只说了一句:

    “别让它完成验收。”

    床底的水收了回去。

    产房里的纸人全倒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柴进提着那锅纸钱浆站在门口。锅已经冷透,浆糊挂在锅沿,味道很难闻。

    他看见产房里的两个晋牧,又看见柴可腹部伸出的手,脚步停住。

    “姑奶奶。”

    “你来干什么?”

    “送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旧回执。

    纸已经发黄,右下角盖着柴家旧印。

    落款处写着三个字。

    柴进。

    柴可接过回执。

    柴进马上补了一句:

    “这回真不是我签的。”

    “名字是你的。”

    “我知道。”

    “印也是柴家旧印。”

    “印可以偷。”

    “笔迹呢?”

    柴进没说话。

    柴可把回执翻到背面。

    送件日期:三日前。

    正是血池涨水的那晚。

    她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停在落款上。

    不是伪造。

    这字是她写的。

    她认得自己的收笔,也认得写“可”字时最后那一勾。

    柴进小声问:“姑奶奶,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种字了?”

    “我没学。”

    “那这是谁?”

    “未来的我。”

    柴进退到门边。

    “你们判官是不是都能提前签单?”

    “不能。”

    “那你这单——”

    “我还没写。”

    柴可抬眼。

    “但我会写。”

    无脸婴儿忽然发出声音。

    是柴可的声音。

    “甲子年,七月初七。”

    产房里的纸人全跪下。

    “娘。”

    柴可没有应。

    婴儿继续念:

    “柴家女,柴可,命格一分为二,验收人——”

    “闭嘴。”

    婴儿停了。

    它胸口的“退回”两字下方,渗出几道细线。柴可伸手扯开那层缝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退回原因:无人认领。

    柴可看了很久。

    “你既然是我送来的,为什么还要我验收?”

    无脸婴儿不哭了。

    年轻晋牧看向她。

    “柴可,别问。”

    “你们最怕我问的,通常就是账。”

    她翻过两张验收单,看向背面。

    红线压住的地方露出送件记录。

    第一份货,柴家送出。

    第二份货,晋牧验收。

    第三份货,送件人一栏写着:

    柴可。

    柴可的手停在纸上。

    她改收件人的时候,把第三件货也送进来了。

    产婆说的一魂两命,不是她和安宁各占一半。

    安宁被缝走的魂,只是钥匙的一部分。

    真正被门里借走的,是她出生时那份没有成形的命格。

    “签下第三次验收,”完整旧约印的晋牧终于开口,“它就能进阳间。”

    “用我的名字?”

    “用你的第二条命。”

    “我已经签过一次了。”

    “那次验收的是魂。”

    “这次呢?”

    “身份。”

    柴可看向无脸婴儿。

    “你想要我的身份?”

    婴儿没有回答。

    柴可抬笔,在腹部裂缝旁画锁魂符。

    笔尖刚落,七个灰白朱砂点同时亮起。

    符没有锁住腹中的手。

    却锁住了她眉心的朱砂。

    七个点逐个变红。

    柴可的指甲发黑,手背浮出阴身印。

    腹中的哭声停了。

    两名晋牧同时向前。

    缺角的那个挡在她和产婆原来的位置之间。

    完整的那个抱着孩子,没有靠近。

    柴可看着他。

    “你不敢过来。”

    他没有否认。

    门外传来安宁的声音。

    “姐姐,别让第三个孩子完成验收。”

    柴可转身。

    “安宁,你是哪一半?”

    门外没有回应。

    红线在门缝后绷直,铜铃声传了过来。

    柴可又问:

    “说话。”

    过了片刻,安宁答:

    “能提醒你的这一半,暂时还是我。”

    “另一半呢?”

    “在它身上。”

    安宁的声音变了两道,一道急,一道在笑。

    “姐姐,别签第三张。”

    红线突然往后收。

    安宁被门里的东西拖远,脚步擦过门槛,铜铃声断了。

    柴可没有追。

    她现在要先处理自己腹中的手。

    那只手又伸出一截,五指抓住她的衣襟。

    她低头看它。

    “你要我验收,还是要我认领?”

    手指没有松开。

    无脸婴儿抬起头。

    它的脸开始长出来。

    眉、鼻、嘴,全是柴可的模样。

    眉心第八个朱砂点亮了。

    柴可看向抱孩子的晋牧。

    “你到底欠了什么?”

    完整旧约印的晋牧抱紧婴儿。

    “我把它送回门里。”

    “没送回去?”

    “它不肯。”

    “所以你把自己也切开?”

    晋牧没有回答。

    缺角的晋牧替他说:

    “他不是不肯,是没找到能接收它的人。”

    “现在找到了?”

    “你改了收件人。”

    柴可点头。

    “你们这群人办事,除了让别人签字,什么也不会。”

    年轻晋牧看她:“你再说一句。”

    “你先把产婆叫回来。”

    “她已经被床吃了。”

    “那就写售后。”

    柴进在门口插了一句:“阴间不管售后。”

    柴可回头看他。

    “你来得很及时。”

    柴进立刻闭嘴。

    无脸婴儿抓住柴可的手指。

    它第一次有了脸,脸上的五官还没完全定住。

    它叫她:

    “娘。”

    柴可没有应。

    她盯着那张和自己相同的脸,问:

    “既然我是送件人,你为什么还要我验收?”

    婴儿停住了。

    产房里的七点朱砂同时转向它。

    它低头看着柴可的手,胸口那行字又露出一截。

    退回原因下面,还有四个字。

    无人签收。

    门外的安宁突然用完整的声音喊她:

    “姐姐,别让他把孩子交给晋牧!”

    柴可转头。

    两个晋牧同时伸手。

    一个要抱走婴儿。

    一个挡到她身前。

    柴可低头。

    腹中的那只手已经松开铜铃,抓住了她的食指。

    婴儿抬起脸,眉心第八点朱砂亮到发红。

    “娘。”

    它的手指收紧。

    “验收人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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