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可没问是谁的尸体。
她让谢无渡封住原身伤口,把铃片与钥匙分开放,又朝门缝说:“晋牧,只辨纸衣,不念名字。”
阶口的人应了一声。
指认就能补齐交接。她不能再拿自己的身体试规矩。
柴进搓了搓手:“姑奶奶,这事说来——”
“你可以装傻,但别让我拿自己的身体猜你。”
他把后半句咽了。
“我十八岁那年,老太太让我去河边领尸。捞上来的人,穿我的衣服,长我的脸。”
“你签了?”
“没敢按印。奶奶把它装进旧屋柜子,说以后谁来报丧,都不能领。”
他一直没领。柜门也锁着,总不该算到他头上。
谢无渡问:“你落过水?”
“没有。”
柴可看着他。
“落过。醒来以后,三个月尝不出饭菜冷热。烫伤两回嘴。”
谢无渡搭脉,又翻他的眼皮,摸了掌心。
“有脉,有温度,瞳孔也对。”
柴进往回抽手:“那柜里就是假的。”
“活着,不等于账上没死。”
谢无渡没松手。他见过借命的,却不敢拿这几个体征替人保命。
柴可拿过半把钥匙。
“先开柜。你说的,奶奶说的,都得再查。”
她只想先保住原身。若顺着名字往下认,门里又能多出一份收据。
谢无渡留下镇魂钉,在门窗贴好封条。红线再生,纸上会留痕。
安宁守着门缝,指腹按在针路上。
她刚拿回的魂还没稳,跟过去也只能添一双需要看管的手。
柴可把缺角旧印交给她。
“柜里传出我的声音,也不许放行。”
“喊救命呢?”
“让她等着。”
安宁攥住旧印,没再问。
晋牧扶住柴可。她腹部还渗血,他先把净布压牢,才让柴进领路。
他想拦她用笔,眼下她却连笔都没拿。她选的路,他只能先护住。
旧屋门闩在下头,柴进伸脚就拨开了。
他又按住门侧一块木板,让两人绕过去。
柴可低头,门槛里落着新香灰。
“多年没来?”
“每年添一次香。”
“柜门呢?”
“不动。”
供桌上倒扣着一只空碗。
晋牧挡住她的手:“别翻。”
柴进赶紧说:“不是给它吃的,是怕它借碗讨饭。”
“养了这么多年,你还管它要饭?”
柴进没笑出来。
柜里响起瓷勺刮碗声。
他退到供桌旁,又避开那只碗。奶奶当年只教他扣碗,没教过里面真吃上了该怎么办。
柴可没理柜里的动静,先让他掀床板。
另一半钥匙压在床脚下,拼上后,正中少了一颗锁齿。
她拿出另包的铜铃片,靠近锁孔。缺口能合上。
她没插。
“钥匙开柜,铃片让我参与。还特意写着不许替你收尸。”
柴进望着她的手:“那还开吗?”
“开。不按它教的开。”
晋牧检查柜缝,抽出一根细铁条,从侧面拨锁舌。
没有铃声。
柜门开了一线,柴进扶住桌子,张嘴吸气,却吸不进去。
柜里也跟着吸了一声。
晋牧用铁条卡住门,没有伸手碰里面的东西。
柴可蹲下,从缝里抽出一张旧单。
领尸单。
“家属领回”一栏空着。下面另添了费用:寄存期间,每岁支取阳寿一载。
柴进扶桌的手往香炉底下摸。
炉脚压着一叠回条,每年一张,落款都有指印。
“我以为添香是镇尸。”
他翻到住院那年,又往后翻。那些突然昏睡的日子,他还骂过自己没福气,连赶集都赶不到好时候。
柴可接过回条,按年份排开。
前面的印有深有浅。最近三张,连边上一道小破口都没变。
她把三张并在一起。
“手上伤三年不长?有人拿旧印重复支取。”
柴进伸手要撕。
她按住纸。
“撕了只能证明你不认,不能证明账是假。”
“那我是不是早该死了?”
“你能怕疼、能赖账,就先按活人办。谁说你该死,让他拿证据。”
柴进收回手。
她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挑出指印不对。他先前只怕她查出自己撒谎,这会儿反倒盼她再多查两处。
“找当年的住院单、照片。”柴可说,“不签,不按,也不答应领。”
晋牧把柜门推开。
里面坐着一个十八岁的柴进,腿蜷着,衣领留着泥,眉骨处一道旧疤。
柴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
柴可没让他靠近。
尸体左手藏在腹前,外面裹着纸衣。衣摆少了一块,裁口留着半道柴家旧印。
她取出带来的内衬纸角,隔着空处对过。
缺处吻合。
第三件货的包装,从这里裁过。
“柜门没开?”
柴进挽起右袖。
手臂上有一道缝过的伤,针脚挤在一起。
“不是没开,是我不记得开过。三日前,我在这屋醒的。手里拿着剪刀,胳膊流血。”
“回执呢?”
“袖口里找到的。”
“刚才为什么不说?”
他看了一眼柜中那张年轻的脸。
“送件人已经写过我的名字。我再说拿过剪刀,你们还能让我站着说话?”
柴可伸手。
“钥匙,小刀。”
他交了,又从鞋帮里摸出一把。
晋牧接过去:“藏得挺齐。”
“出门总得防身。”
“现在防你。”
柴可把东西包好。
“以后别一个人行动。有人借你的身体办事,你还替他省了问话。”
柴进低头扣袖口。扣了两回,没扣上。
她没催,让他把手压在桌上。
柜中纸衣动了一下。
那只藏着的左手抬了起来。
成年女人的手掌,腕上有一圈戴铜铃磨出的旧痕。
柴进往前伸的脚收回去了。
柴可也没碰。
脸是柴进的,不代表整具都是。她已经在交接场吃过这个亏,不能再认一次。
晋牧俯身看针脚。
“封命针。只能认这个,手是谁的,我不说。”
她点头,把摸向判官笔的手放下。
七点朱砂还红着。要查的东西太多,不能在一只手上用完。
她借晋牧手里的小镜,照向掌心内侧。
掌纹间有字。
先查借寿人。
收笔处的停顿,与回执背面相同。
她把镜子挪开,又照回去。字没变,柜中的手也没追过来。
“拿水。”
柴进端起供桌上的碗。
“换一只。”
他把碗扣回去,从床下找了个缺口杯。
柴可沿着领尸单往下揭,费用那栏下面还贴着一张纸。
浆糊封过边。
她蘸水润开纸角,让晋牧托住背面,不许柴进帮手。
柴进盯着她沾湿的指腹,想问是不是又得扣寿,话到嘴边,换成了:“慢点,别破。”
底下是原始借据。
柜中尸体列在抵押物一栏。寄存支取的寿命,另有领用人。
柴可停了一下。
这笔账若只为养尸,不必再藏借据。有人把领寿和寄存写在同一张单上,等他们只看见上头,就急着撕。
她继续润纸。
领用人栏露出两个字。
柴可。
第一笔支取日期,是她出生那天。
柴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柜中那具尸体睁开眼,用他年轻时的声音问:“现在知道了,你还敢替我收尸吗?”
晋牧往前半步。
柴可按住他的手,没让他挡住柜门。
借据还朝着他们,柜中只能看见纸背。
“先别动。”
她把那张纸翻扣在桌上。
“它怎么知道,我们刚看到了哪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