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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活人不领自己的尸

    柴可没问是谁的尸体。

    她让谢无渡封住原身伤口,把铃片与钥匙分开放,又朝门缝说:“晋牧,只辨纸衣,不念名字。”

    阶口的人应了一声。

    指认就能补齐交接。她不能再拿自己的身体试规矩。

    柴进搓了搓手:“姑奶奶,这事说来——”

    “你可以装傻,但别让我拿自己的身体猜你。”

    他把后半句咽了。

    “我十八岁那年,老太太让我去河边领尸。捞上来的人,穿我的衣服,长我的脸。”

    “你签了?”

    “没敢按印。奶奶把它装进旧屋柜子,说以后谁来报丧,都不能领。”

    他一直没领。柜门也锁着,总不该算到他头上。

    谢无渡问:“你落过水?”

    “没有。”

    柴可看着他。

    “落过。醒来以后,三个月尝不出饭菜冷热。烫伤两回嘴。”

    谢无渡搭脉,又翻他的眼皮,摸了掌心。

    “有脉,有温度,瞳孔也对。”

    柴进往回抽手:“那柜里就是假的。”

    “活着,不等于账上没死。”

    谢无渡没松手。他见过借命的,却不敢拿这几个体征替人保命。

    柴可拿过半把钥匙。

    “先开柜。你说的,奶奶说的,都得再查。”

    她只想先保住原身。若顺着名字往下认,门里又能多出一份收据。

    谢无渡留下镇魂钉,在门窗贴好封条。红线再生,纸上会留痕。

    安宁守着门缝,指腹按在针路上。

    她刚拿回的魂还没稳,跟过去也只能添一双需要看管的手。

    柴可把缺角旧印交给她。

    “柜里传出我的声音,也不许放行。”

    “喊救命呢?”

    “让她等着。”

    安宁攥住旧印,没再问。

    晋牧扶住柴可。她腹部还渗血,他先把净布压牢,才让柴进领路。

    他想拦她用笔,眼下她却连笔都没拿。她选的路,他只能先护住。

    旧屋门闩在下头,柴进伸脚就拨开了。

    他又按住门侧一块木板,让两人绕过去。

    柴可低头,门槛里落着新香灰。

    “多年没来?”

    “每年添一次香。”

    “柜门呢?”

    “不动。”

    供桌上倒扣着一只空碗。

    晋牧挡住她的手:“别翻。”

    柴进赶紧说:“不是给它吃的,是怕它借碗讨饭。”

    “养了这么多年,你还管它要饭?”

    柴进没笑出来。

    柜里响起瓷勺刮碗声。

    他退到供桌旁,又避开那只碗。奶奶当年只教他扣碗,没教过里面真吃上了该怎么办。

    柴可没理柜里的动静,先让他掀床板。

    另一半钥匙压在床脚下,拼上后,正中少了一颗锁齿。

    她拿出另包的铜铃片,靠近锁孔。缺口能合上。

    她没插。

    “钥匙开柜,铃片让我参与。还特意写着不许替你收尸。”

    柴进望着她的手:“那还开吗?”

    “开。不按它教的开。”

    晋牧检查柜缝,抽出一根细铁条,从侧面拨锁舌。

    没有铃声。

    柜门开了一线,柴进扶住桌子,张嘴吸气,却吸不进去。

    柜里也跟着吸了一声。

    晋牧用铁条卡住门,没有伸手碰里面的东西。

    柴可蹲下,从缝里抽出一张旧单。

    领尸单。

    “家属领回”一栏空着。下面另添了费用:寄存期间,每岁支取阳寿一载。

    柴进扶桌的手往香炉底下摸。

    炉脚压着一叠回条,每年一张,落款都有指印。

    “我以为添香是镇尸。”

    他翻到住院那年,又往后翻。那些突然昏睡的日子,他还骂过自己没福气,连赶集都赶不到好时候。

    柴可接过回条,按年份排开。

    前面的印有深有浅。最近三张,连边上一道小破口都没变。

    她把三张并在一起。

    “手上伤三年不长?有人拿旧印重复支取。”

    柴进伸手要撕。

    她按住纸。

    “撕了只能证明你不认,不能证明账是假。”

    “那我是不是早该死了?”

    “你能怕疼、能赖账,就先按活人办。谁说你该死,让他拿证据。”

    柴进收回手。

    她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挑出指印不对。他先前只怕她查出自己撒谎,这会儿反倒盼她再多查两处。

    “找当年的住院单、照片。”柴可说,“不签,不按,也不答应领。”

    晋牧把柜门推开。

    里面坐着一个十八岁的柴进,腿蜷着,衣领留着泥,眉骨处一道旧疤。

    柴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

    柴可没让他靠近。

    尸体左手藏在腹前,外面裹着纸衣。衣摆少了一块,裁口留着半道柴家旧印。

    她取出带来的内衬纸角,隔着空处对过。

    缺处吻合。

    第三件货的包装,从这里裁过。

    “柜门没开?”

    柴进挽起右袖。

    手臂上有一道缝过的伤,针脚挤在一起。

    “不是没开,是我不记得开过。三日前,我在这屋醒的。手里拿着剪刀,胳膊流血。”

    “回执呢?”

    “袖口里找到的。”

    “刚才为什么不说?”

    他看了一眼柜中那张年轻的脸。

    “送件人已经写过我的名字。我再说拿过剪刀,你们还能让我站着说话?”

    柴可伸手。

    “钥匙,小刀。”

    他交了,又从鞋帮里摸出一把。

    晋牧接过去:“藏得挺齐。”

    “出门总得防身。”

    “现在防你。”

    柴可把东西包好。

    “以后别一个人行动。有人借你的身体办事,你还替他省了问话。”

    柴进低头扣袖口。扣了两回,没扣上。

    她没催,让他把手压在桌上。

    柜中纸衣动了一下。

    那只藏着的左手抬了起来。

    成年女人的手掌,腕上有一圈戴铜铃磨出的旧痕。

    柴进往前伸的脚收回去了。

    柴可也没碰。

    脸是柴进的,不代表整具都是。她已经在交接场吃过这个亏,不能再认一次。

    晋牧俯身看针脚。

    “封命针。只能认这个,手是谁的,我不说。”

    她点头,把摸向判官笔的手放下。

    七点朱砂还红着。要查的东西太多,不能在一只手上用完。

    她借晋牧手里的小镜,照向掌心内侧。

    掌纹间有字。

    先查借寿人。

    收笔处的停顿,与回执背面相同。

    她把镜子挪开,又照回去。字没变,柜中的手也没追过来。

    “拿水。”

    柴进端起供桌上的碗。

    “换一只。”

    他把碗扣回去,从床下找了个缺口杯。

    柴可沿着领尸单往下揭,费用那栏下面还贴着一张纸。

    浆糊封过边。

    她蘸水润开纸角,让晋牧托住背面,不许柴进帮手。

    柴进盯着她沾湿的指腹,想问是不是又得扣寿,话到嘴边,换成了:“慢点,别破。”

    底下是原始借据。

    柜中尸体列在抵押物一栏。寄存支取的寿命,另有领用人。

    柴可停了一下。

    这笔账若只为养尸,不必再藏借据。有人把领寿和寄存写在同一张单上,等他们只看见上头,就急着撕。

    她继续润纸。

    领用人栏露出两个字。

    柴可。

    第一笔支取日期,是她出生那天。

    柴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柜中那具尸体睁开眼,用他年轻时的声音问:“现在知道了,你还敢替我收尸吗?”

    晋牧往前半步。

    柴可按住他的手,没让他挡住柜门。

    借据还朝着他们,柜中只能看见纸背。

    “先别动。”

    她把那张纸翻扣在桌上。

    “它怎么知道,我们刚看到了哪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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