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浦隆信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那声吼还在水面上飘着。十艘大炮船有三丈多高,船头包着三寸厚的铁尖刺,顺着水流猛冲,一下子就扎进了石槽水道。这地方窄得很,也就三十步宽。
头里那条船上,两百个火枪手把火绳吹得通红,枪口全冲着南岸大堤。大堤上站着三千个老纤夫。船头上的二十门佛郎机火炮,也全推了出来。
中间那艘大座舰有三层楼高,两淮漕运总督梁师成端着碗热花雕,站在飞桥上,冲身边的弟弟梁师敏笑,脸上的肉挤在一起:“陆渊那小崽子就算射断铁链,救了两个老东西又能怎样?十艘铁船压着三百万斤精铁,顺水撞下来,少说十万斤的劲儿,这三十步石槽挡不住!”
陆渊站在大堤高头,看着十艘大船全钻进了暗桩套子。他刀往下一劈:“陈老伯!鲁老哥!起铁索!”
两岸有八座大铁绞盘,每座都有千斤重。五十个老河工跟三千个瓜洲渡的纤夫守在旁边。陈老汉和鲁大把号子一喊,三千条膀子上的血印子全绷紧了,一齐憋足了劲扳动绞盘,抬手就拔掉了上面的生铁销子。
“嘿呀——起索啰!”
铁链子绷得嘎吱乱响,哗啦啦的声音让人牙酸。水底下三尺深的地方,八根胳膊粗的大铁索全是前朝留下的生铁硬家伙,一根就重上万斤,猛的一下从水底弹了起来,横在三十步宽的水道当中,正好卡在水面底下两尺深的龙骨位置。
铁索上头,还绑着六十桶赵武刚从涵洞里拖出来的黑火药。
打头那三艘大船全装满了铁,顺着水势根本刹不住,船底下的老樟木大龙骨,硬生生撞在八根大生铁索上。
喀嚓一声响。
头里三艘大炮船的龙骨当场被勒断,整条大船往前猛的一翘,直接翻了。后头七艘船根本停不住,一艘顶着一艘的屁股连环撞上去。
十条大船全挤成了一堆,铁索上的六十桶黑火药跟着就炸了。
轰!轰!轰!
水柱子冲起三丈多高,十艘船的前舱全被炸穿了窟窿。舱底堆着三十桶猛火油,火苗子一舔就窜上天,船头两百个火枪手惨叫着直往火水里头掉。
座舰歪在水里搁浅了,梁师敏跟松浦隆信摔了个狗吃屎。
松浦隆信爬起来,看着底下进水,眼珠子通红,伸手从底舱拽出来十几个老铁匠,一个个戴着脚镣,身上全是鞭痕。
领头的莫老头六十五了,是龙江船厂的头儿,右手大拇指早让人夹断了,这时候正抓着铁锤去砸排水的阀门,拼了命想放水淹了舱,不想把大乾的三百万斤精铁便宜了倭寇。
“八嘎!老不死的东西,准是你们在龙骨上做了手脚!”
松浦隆信跳起来骂,一脚把莫老头踹在甲板上,踩着胸口,拔出腰里的倭刀备前长船,照着老头两只手腕子就往下切:“把这老东西的手爪子剁了,剩下的全扔进火舱里烧死!”
刀锋离着手腕子就差半尺了。
“动大乾的工匠,问过小爷手里的铁家伙没有?”
浓烟里传出一声吼。陆渊提着六十四斤的八棱玄铁锏,踩着前头断掉的桅杆,踩了几下,跨过十丈火海落在大船前头。
他在半空顺手捞起半截断长矛,猛的一甩,长矛直接撞在倭刀刀背上,震得长刀偏了半尺,狠狠扎进木板缝里。
陆渊两条腿砸在甲板上,左手一把扯断莫老头腿上的铁镣,把老头拉到身后,塞了半丸北境雪莲丸。赵武带着三十个老兵甩出铁爪子翻上来,把十几个老匠人围在当中。
莫老头喘了口气,抓着陆渊的袖子直掉眼泪:“世子爷当心!这松浦隆信身上穿的是双层黑漆甲,刀扎不透,但他喉咙底下甲片有个两寸宽的活扣。还有他那把刀是海水淬的,脆得很,经不住六十斤以上的重家伙砸!”
“梁师成趁着刚才烟大,坐着铜壳小船往北岸跑了。他跑之前把三百万斤铁的走私底册,锁在二楼帅舱的铁柜子里,那是跟温体仁、老肃王分赃的账本!”
梁师敏瞧着陆渊就带了三十个人,胆子又大起来,仗着后头还有五十个武士跟火枪手,指着陆渊叫:“陆渊!你以为弄沉几条船就成了?本官是正四品盐运参议,我哥是漕运总督,京里有温次辅跟老肃王!赶紧跪下,不然叫你喂王八!”
旁边那个东瀛副手也拔出双刀挑事:“松浦大人!这小子右手虎口缠着血布条,旧伤根本没好,铁锏都拿不稳,咱们一块上,剁碎了他!”
松浦隆信盯着陆渊手上的血布,狞笑着两手举着刀,领着五十个人就扑上来:“伤了右手的病猫也敢送死!尝尝一刀流的厉害!”
“病猫?小爷就用这只手,把你们全拍成肉酱。”
陆渊脸色发冷。赵武他们抬手就是一通神臂连弩。
嗖嗖嗖的声音连成一片,三百支破甲铁箭贴着脸射出去,五十个武士还没挨着边,咽喉就被扎穿,倒了一甲板。
陆渊往前猛跨一步,丹田里的内息全涌进右胳膊。右手虎口处的伤一下子崩裂开,热血顺着锏柄往下流,他看都没看一眼,两手抓死六十四斤的玄铁锏,迎着劈下来的倭刀就硬砸上去。
当啷一声响。
备前长船应声断成了三截。
铁锏根本没停,顺着松浦隆信喉咙底下那两寸缝隙狠狠砸进胸口,前胸甲连同骨头全塌了下去,整个人撞穿甲板掉进舱底,没气了。
陆渊上去一脚踹断了梁师敏的膝盖骨,从二楼铁柜子里劈出那个锁着分赃底册的紫檀匣子。
刚把匣子收好,北岸芦苇荡里突然吹响了号角。梁师成上了快马,带出北岸埋伏的两千个长枪兵,绕过江里的烂船,踩着浅滩直扑南岸大堤上的老纤夫和楚宁。
邵伯船闸的水道里,十艘断了龙骨的大炮船正冒着黑烟卡在烂泥里。
陆渊提着铁锏站在烂船板上,刚料理了松浦隆信,二楼舱里又窜出三十个穿双层重甲、拿陌刀的死士,死死缠住陆渊跟三十个老兵。
北岸高坡上,梁师成骑在马上,拿令箭指着南岸大堤上的三千纤夫和楚宁,破着嗓子喊:“陆渊被死士拖在船上了!长枪兵全给我冲过去,把拉铁索的贱民全杀了,把长公主楚宁抓过来当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