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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人在家中坐功从天上来

    第105章

    “主子!”

    恩格图翻身下马,扑到岳讬身边,岳讬趴在地上,后背的棉甲被破甲重箭射穿,箭镞嵌在肩胛骨缝里,血从甲缝里往外渗。

    恩格图的心往下沉,岳讬的血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他非常清楚,这支箭上有毒,而且还是乌头毒。

    “主子,您挺住!”

    恩格图把岳讬翻过来,岳讬嘴里咬着泥,牙关紧咬,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朝着周围的士兵大吼道:“把暗箭伤人的杂种找出来……”

    不等恩格图说完,岳讬挣扎着道:“恩格图……传令……全军往北……快走……进济阳城!”

    “主子,您这样不能骑马了!”

    “我说……往济阳,快!”

    岳讬抓住了图尔格的胳膊,手指头抠进了肉里:“李伯信……追上来……咱们全完!”

    “喳!”

    恩格图非常清楚,射这一箭的人,绝不可能是李伯信的人,岳讬周围千步之内,都是自己人。

    弓箭射不了这么远,更为关键的是,这一箭是近距离射出来的,李伯信的人,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接近岳讬。

    射这一箭的人,非常有可能就是岳讬最信任的人,也是镶红旗的人,有人想让岳讬死,岳讬如果死了,谁受益最大?

    表面上看,肯定是多尔衮,一直以来,皇太极就是利用两红旗的代子和岳讬,来制衡多尔衮,岳讬一旦死了,代善年事已高,两红旗就没了顶梁柱,多尔衮三兄弟的优势将进一步扩大。

    可问题是,这件事,未必是多尔衮做的。

    道理也非常简单,代善在四大贝勒时期,就是大贝勒,而且还是当过太子的人,早在万历四十三年,代善就被努尔哈赤立为继承人。

    只不过,他这个继承人,被多尔衮的生母阿巴亥设计废掉了,时年十四岁的阿巴亥,散播努尔哈赤的正妃富察氏,与代善通奸。

    富察氏被努尔哈赤处罚,她为了报复努尔哈赤,真与代善发生了关心,而且还被努尔哈赤抓个正着。

    于是,代善的太子之位被废,富察氏被活埋了,这件事在上层人物之间,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可问题是,皇太极一直忌惮代善,这十几年,他一直在压制代善。

    一旦岳讬遇刺,多尔衮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他就可以一石二鸟,在废掉双红旗以后,还能收拾多尔衮,把两白旗给拆散了。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性,岳讬在济南和垛石桥南岸接连两战失利,损失惨重,他一旦回盛京,肯定会被严惩。

    但是,若是遇刺呢?

    明面上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多尔衮,不需要证明,只需要皇太极怀疑就足够了。

    “来人!”

    恩格图下令道:“叶臣,你带你的本部人马,在南线布防,李伯信的追兵要来,就算人全死光,也要死死顶住!”

    叶臣虽然是镶红旗的固山额真,也是岳讬的心腹,他更清楚,恩格图才是岳讬的智囊,他的命令就等于岳讬的命令,他抱拳道:“喳!”

    叶臣转身离去。

    恩格图接着道:“立即停止行军,搭帐篷,叫朗中来给主子取箭!”

    “喳!”

    十几名骑兵下马,他们从备用战马的马备上取下帐篷,原地搭建起来。

    如果岳讬中了普通的箭矢,他肯定会按岳讬的命令行事,可问题是,现在岳讬中的毒箭,乌头毒在体内越久,中毒越深,必须尽快取出箭矢,解除毒素。

    很快帐篷搭了起来,用牛皮铺在地上,让岳讬躺上去。

    ……

    垛石桥大营,按照义勇营的老规矩,新兵第一课不是学规矩,而是洗澡。

    义勇营士兵大部分出身是流民、以及被清军俘虏的大明百姓,他们都有着不同程度的虱病、疥疮、皮肤瘙痒和化脓感染。

    几乎所有人都非常邋遢,他们的邋遢不是因为他们懒惰,不讲卫生,而是没有这个条件,李信在李家寨的时候,就规定必须洗澡。

    在条件允许的时候,泡脚、洗澡是每一个义勇营士兵的福利,随着李信决定休整,垛石桥大营内,就开始准备洗澡。

    对于洗澡,义勇营非常专业,他们的澡堂直接建立河滩上,虽然河水冰冻上,凿冰取水也非常方便。

    至于柴火,就用垛石桥东南方向那个村落的桑树或村口的棉花杆,山东虽然产粮大省,可问题是,对于地主而言,种粮的收益,远不如种棉花,棉花杆燃烧猛烈。

    四千三百余名新兵,作为洗澡的第一批成员,赵承先和几名心腹,正泡在热水盆里,享受着热水浸泡着皮肤。

    “爽啊,还是跟着李大人好啊!”

    赵承先笑道:“听说李大人在蠡县建立了大型浴池,热水可以全天供应,操练以后,就可以泡个热水澡!”

    “洗澡可不便宜,没想到咱们还能享受到地主老财的待遇!”

    “四哥,听说给李大人当兵,还赏的?杀鞑子也赏的?”

    “李大人能够赏咱们一口饭吃,就谢天谢地了,还赏的,要不要赏你一个媳妇……”

    “你闭嘴!”

    赵承先瞪了一眼自己的弟弟赵承祖道:“你以为咱们还在辽东呢?鞑子听不懂咱们兄弟说什么,你口无遮拦没什么,咱们现在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做出什么误会的事,我们惹不起他们,谁敢惹麻烦,老子拧掉他的脑袋,老五,你也一样!”

    “知道了!”

    一群桀骜不驯的士兵哆嗦了一下,他们在辽东吃了太多苦,骤然吃上细粮,还真起了不少歪心思,特别他们发现,义勇营上下,几乎全部都是一群新兵蛋子。

    所有的老兵,不是出身他们天祐军,就是天助军反正的,他们上面还有吴进盛这个挂着副总兵衔的参将,更有沈友胜、陈传业等营官。

    在不少人看来,李信的这个大帅,完全依靠他们这些人撑起来的,当然,被赵承先一通警告,他们赶紧收起那些歪心思。

    赵承先也清楚,哪里都有害群之马,他也讨厌这些瞎琢磨的混蛋,一旦被他抓住,剥皮抽筋没得商量。

    赵承先也非常无奈,光从长相上来说,李信李大帅不像孔有德长得五大三粗,看着就有威慑力,但是谁要小瞧他,那就完蛋了。

    大部分士兵跟李信接触不多,不清楚李信的手段,但是赵承先太清楚了,他们反正得六千多人,活下来的只有四千三百多人,其中还有不少骨干成员,担任哨长、百总和把总级别。

    在拆分他们的时候,借着自己的名义,把骨干军官夸一番,即给自己留足了颜面,不让他有被架空的感觉,又顺利把他们与原来的部下剥离。

    李信给每个人的待遇也不一样,像孙世魁被任命为右营营官,顶替张平安做位置,看似连升三级,可问题是,张平安的兵都是李信的嫡系,他使得动谁?

    只要他敢有半点歪心思,右营的兵马上把孙世魁捆起来,送到李伯信面前,也有可能直接把他的脑袋送过去。

    至于李茂,李信先是打了他一巴掌,随后又给了一颗甜枣,让他担任最精锐的撼山营副营官,跟着袁宗第。

    一进一退之间,全是分寸,难道他能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从一个秀才成为副总兵,拥有两万余精锐,在大明万马齐喑的至暗时刻,他成了最耀眼的将星。

    赵承先非常清楚,他们只要敢玩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死得比谁都惨,孔有德是废物吗?

    答案是肯定的,孔有德的能力非常强,个人魅力也强,最鼎盛时期,他是登莱军的共主,手握五万余人马,可孔有德被李信打成了孙子。

    豪格、多尔衮、包括岳讬,哪一个不是万中无一的人杰,可在李信面前,还不是被收拾得没有半点脾气?

    就在这时,外面一个亲信跑了进来:“四哥,不要了,十一死了!”

    “什么?”

    赵承先顾不得擦干身上的水,直接套上衣服,大吃一惊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赵承祖愤愤地道:“前脚利用完咱们,现在就下黑手,跟他们拼了!”

    “十一因为学军纪的时候,表现得好,赏了两斤马肉,五张饼子,他撑死了!”

    赵承先半天没有说话,他想骂,也骂不出口,十一是他在登州捡的孤儿,十一也是拾遗的谐音。

    苦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跟了李信,眼看着就要过上了好日子,结果,居然被撑死了,这找谁说理去?

    赵承先穿好衣服,来到十一的尸体前,十一的嘴角还挂着半截没咽下去的饼渣,眼睛瞪得老大,一只手死死抠着肚子上的衣襟,指头都抠出了血。

    李信也听到消息,他看着周围已经围上来几百出新兵,他有些愧疚地道:“非常抱歉,这是本官疏忽了,没有吩咐下面控制好饭量……”

    赵承先红着眼睛哽咽道:“李帅,这与您无关,这个憨包从生下来就没有吃过饱饭,他太贪吃了,其实也不怪他,我们好几年都没有吃过饱饭了,陡然间看到肉,哪里还管得住自己的嘴!”

    李信郑重地道:“按规定,疫病或非战斗减员,按因功殉职,抚恤银二十两,外加二十亩地,可由他的家属代领……”

    “十一是孤儿,也是卑职从八岁收养的,他连自己姓什么,父母叫什么都不知道……”

    李信转身下令道:“传令,以后吃饭,各哨长亲自盯着,再有吃撑的,哨长挨罚!”

    “遵命!”

    李信的心情非常不好,并不是因为撑死一个士兵,而是因为,死了一个十一,赵承先等人没有命令,数百人迅速聚集。

    万一有人挑拨,说不定会闹出更大的乱子,也幸亏现在已经罢战,如果再继续追,就容易阴沟里翻船。

    李信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奏报用纸,他挥笔写下:“抚台大人钧鉴,标下抚标副总兵李飞报大捷事……”

    “窃照奴酋岳讬,自济南败遁,裹胁我百姓,装载我辎重,昼夜北窜,意图侥幸出关。标下奉大人檄,率义勇营蹑其后,于正月十二日抵垛石桥,侦知奴骑已半渡,标下当机立断,炸垛石桥,奴之前锋既过者不能回顾,其部分辎重、殿后步骑,尽隔南岸。”

    “时至十三日黎明,南岸奴众见归路已绝,遂倾巢突围,标下预伏步兵于沟渠,列炮于高阜,俟其近,炮铳齐发,人马枕藉,奴凡七冲,皆被击退。”

    “天祐军旧部赵承先、孙世魁、李茂等,于阵前倒戈,反戈相向,奴阵大乱。标下乘之,挥军掩杀,自辰至酉,斩获甚众!”

    “阵斩并毙伤奴众六千余人,生擒三千余人,夺获粮秣六百余车,约八千石,银五万三千两,骡马一千三百余,甲胄器械称是……”

    李信把捷报递给孙慎行道:“誊抄两份,一份送张其平,一份留底,送张其平那份,用火漆封好,派飞骑连夜送济南。”

    孙慎行犹豫了一下道:“大人,要不要先给张其平送一部分过去?”

    李信想了想道:“送,从这五万三千两里,拨一万两出来,派专人送到济南,交给张其平!”

    ……

    清军右翼军团主力骑兵一万八千余人马抵达济阳城的时候,岳讬还活着,但烧得厉害。嵌在肩胛骨里的箭矢,已经取出来了。

    恩格图捏着这支镌刻着镶红旗的箭镞,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尽管郎中已经尽可能地解毒,但伤口还是感染了,岳讬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已经开始说胡话,有时候叫代善,有时候叫皇太要名字。

    天亮的时候,岳讬终于清醒过来,他抓住一手抓住叶臣,一手抓住恩格图的手,问道:“杜度呢!”

    “在外面忙着……”

    “让他进来,我有话说!”

    叶臣派人去叫杜度,数十息后,杜度从门外进来,他看着岳讬的脸色红润,仿佛醉酒之后的样子。

    “奴才拜见王爷!”

    “杜度,我要是撑不到关外……你带着人回去。跟皇上说……是岳讬无能,辜负了他的信任,丢了辎重,损了兵马……”

    杜度没有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答应我。”

    杜度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道:“奴才答应主子。”

    岳讬闭上了眼睛,喃喃地道:“告诉皇上,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李伯信必须死!”

    “恩格图!”

    “奴才在!”

    “李伯信追上来了吗?”

    “没有,他的人马还在垛石桥,几派了几百骑,在济阳周围游弋!”

    岳讬喃喃地道:“他在等!”

    “等什么?”

    “等咱们自己……”

    散字还没有出口,岳讬就咽气了,他的眼睛睁得非常大,嘴也张着,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当然,换句话说,岳讬是死不瞑目。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六,济阳县城,城南土地庙中,大清和硕成亲王,镶红旗旗主岳讬,中毒矢后,暴毙。

    这是自正蓝旗旗主豪格自献县死后,大清死的第二位亲王,也是死的第二位旗主,右翼军团统率。

    “主子去了,咱们该怎么办?”

    叶臣额头的青筋凸起,他隐隐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像当初天启皇帝落水以后,天启的病情迅速恶化,魏忠贤也清楚天启皇帝遭了毒手。

    可问题是,他们却不能公开岳讬死于内斗,八旗内部倾轧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把这种事公开,等于向全天下宣告我们自己人杀自己人。

    对皇太极来说,这比丢一个右翼军团更丢人。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没有出面的多尔衮出现了,他淡淡地道:“成亲王岳讬于垛石桥之战中,为贼将李伯信火铳所中,伤重不治,殁于军中!”

    身在垛石桥大营中的李信,此时还不知道,他连岳讬的面都没有见着,斩杀岳讬的大功,就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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