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呈送奏章到落地有固定的期限。
小事最长五日,如常规领发勘合,文册备案,军械支取。
中事十日,调运小型甲仗,小批量火器,清理军册,需要和其他五部协同的。
大事二十日,大规模制造军火,往边镇调拨器械,牵涉多部门会商,受到科道盘查。
这种内部营造修缮,及人事改动谈不上大事,也算不上小事。
没有个十天八天下不来。
对于武库司全体同僚来说,今天是开眼的一天。
奏章还没送,票拟就先下来了,司礼监还在宫里等着。
一场教科书式的先射箭后画靶。
而林琅不是来武库司装逼的。
他想把武学堂从武库司里分出来,字面意义上的分出来。
半个时辰后,
六科参抄,下发兵部,工部,户部。
工部下派营缮司主事带着一群人来到。
“翊安侯。”
营缮主事拱手行礼,“下官奉命修葺武学宿舍。”
林琅笑着问道:“你们尚书没来啊?”
主事回道:“曾尚书正忙着点检宝船图册,以及重提宝船厂,暂时抽不开身。”
一百五十万两的造船工程对于工部来说是很罕见的。
平时治河修堤也才二三十万两,这一次从上到下都没敢闲着。
营缮司是实在插不上手,这才被派来修屋子。
林琅笑问道:“曾伯父都和你交代过了吧?”
主事:“交代过了,翊安侯只管放心。”
营缮司主事带着人进入武学堂,视察了一番环境和房屋质量后,给出了新的修葺建议。
宿舍年久失修,学堂梁木腐朽,必须推倒重来。
再加上新的武学还要增设火器课程,原本的射场太小,城中开枪只恐造成官民恐慌,建议重新选址。
地点定在北京城北,归耕所以南的那片空地。
如此一来,武学堂变相的从武库司拆分出去,只是名义上仍归兵部管理。
从头到尾的工程都由林琅和营缮司敲定。
葛登名等武库司同僚跟在旁边一言不发。
也轮不到他们发表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吧。”
林琅点头道:“你回去再上报曾伯父,争取尽快开始施工。”
营缮司来的匆匆,走的也匆匆,更像是来走个过场。
林琅再回头看着一众同事,笑道:“你们去把武生送去归耕所,被褥课本什么都别落下,忙完你们早些回来。”
“我叫醉仙楼送几桌酒菜,咱们武库司搞个团建。”
……
归耕所。
这里被称为妖魔鬼怪聚集地。
大明朝最硬的海瑞。
疯疯癫癫的徐渭。
郁郁寡欢的亲王。
啃两口饼子感恩戴德的宗亲。
每天惨嚎不断的解剖室,以及几位满手鲜血的大夫。
二百来位武生进门后,身上的匪气荡然无存。
一个个乖的像是鸡崽子,扛着被褥低着头闷不吭声。
“人送到了,撤!”
负责送人的武库司官吏扭头就走,一刻不敢多留。
“京卫武生是吧?”
海瑞手里握着几根红薯苗,裤腿上沾满泥巴,看着和乡野老农并无两样。
“潞王,去把门关上。”
“既然暂时住在归耕所,那就要守归耕所的规矩。”
“你们父亲是总兵也好,是百户也罢,在我这里并无两样。”
“第一,无事不得外出……”
“第二……”
归耕所的规矩堪比军规。
军规偶尔还有个通融的时候,在这里只有制度,稍有违逆,轻则苦役,重则鞭杖伺候。
打成重伤就招呼李时珍救治,只要不死就不叫事。
武生们听得战战兢兢,纵有不满也无人表露。
他们是莽了点,又不是傻。
这里随便一位就是皇室宗亲,还有个亲王坐镇。
这些人都在海瑞手里老老实实,何况自己这些所谓的军二代。
“听清楚了吗?”海瑞问道。
没人吭声。
他们不是什么举人进士,听一遍咋可能记住。
海瑞道:“不清楚也没事,晚点把制度抄写三遍。”
“现在先把被褥放下跟着挖渠吧。”
“朱由椙,带他们去干活。”
武生们不敢有误,急忙放下家当跟着去干活。
这些都是半大小子,正是浑身牛劲没处发泄的时候,有的是力气。
海瑞抓着红薯苗继续去栽种,在归耕所干活也是有等级划分的。
像是育苗,栽种这等有技术含量的活是海瑞和一批有经验的宗亲来干。
没经验,新来的只能去干苦力。
徐渭腰里别着鞭子走到海瑞身旁,蹲着找茬唠嗑,“林琅这家伙……真是把摊子越铺越大了。”
“你能忙的过来吗?”
“能。”海瑞的回答简单直接。
别看他今年六十多,精力却是不输那些年轻人。
一个人管着归耕所这么大的摊子,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工作学习。
还能抽空去帮着京察,揪几个贪官污吏出来玩玩。
用他的话就是:在琼州已经歇够了,老而起复是人生幸事,怎觉疲惫?
用林琅的话说就是:海大爷是个闲不住的人,六十多岁正当年,现在要是让他闲下来容易气出病。
徐渭点点头附和道:“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多一群武生也不要紧。”
“不过,林琅这摊子是越铺越大了啊。”
海瑞动作一顿,扭头看向远处的武生们,嘴角噙着笑道:“这样多好啊。”
“张居正整肃九边多年,虽有成效,却是治标不治本。”
“把这些人教好,才能真正的整肃九边军纪。”
说着,他眼里又闪过一抹鄙夷。
“他张居正和林琅差远了,要不是年纪上占了便宜,这首辅哪有他的份。”
旁边的徐渭对海瑞的每日辱张已经习惯了。
哪天不提出来骂两句才是怪事。
不过这一回他为之赞同。
规训武生是个漫长的工作,比不上清察军册,清察屯田来的快。
可只要能做出成绩来,远比朝廷的整肃来的有用。
这些人将来袭替的都是实打实的把总偏将。
哪怕想到昔日在归耕所接受的教育,心里有那么一丝畏惧之心,至少能让军纪焕然一新。
待厚待武生的消息传开,那些边地将领更会主动把孩子送来读书习武。
如此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只不过,
这一切的前提还是林琅不倒。
文武敌视严重,此番新建学堂,提升伙食待遇,谋求出路必然会使人不满。
现在是林琅顶在前头吸引火力,他要是倒了,一切待遇又会打回从前。
只不过,
倒张容易,撼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