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先生,徐先生。”
朱翊鏐这时走了过来,朝着二人恭敬行礼。
海瑞脸上浮起温和笑容,“潞王来了啊。”
朱翊鏐上前拿过铁锹,主动道:“海先生歇会儿,剩下这些让我来吧。”
海瑞没有推辞,在他眼里的朱翊鏐是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也是归耕所里成绩最好的一人。
学生孝敬老师天经地义,自己不能拒绝。
他在旁边席地而坐,笑着问道:“最近几日功课做了吗?”
“做了。”
朱翊鏐一边干活一边回道:“藩王礼制仪节都背下来了。”
海瑞点点头,问道:“王府祭祀宗庙有什么?”
朱翊鏐不假思索道:“王国社稷、风云雷雨山川坛、旗纛庙。”
海瑞:“祭祀该如何?”
朱翊鏐:“拜位在神案前,露台正中,北向面神,祝辞诵读随赞礼,乐舞起止。”
“麾举乐作,麾偃乐止,柷起乐、敔止乐……”
这些大明会典里的王府礼制比起四书五经更难背诵。
也是亲王最容易被地方官拿捏的地方。
一旦礼仪有失,那些大臣就会立刻上疏弹劾,或以此为由拿捏宗亲。
还有一些府内小仪,像是受笺、赐宴、待客礼、仪仗进退、奏事、上谢表、请封、请名、请婚等等。
这些大多数亲王都懒得去学,只让下人盯着。
但海瑞认为靠人不如靠己,只有自己记牢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因此让朱翊鏐熟读熟背,以免将来就藩后被人抓到把柄。
海瑞接着又考问了几项藩府仪制,朱翊鏐依次作答。
“不错。”
海瑞满脸欣慰,双眼明亮宛若在看艺术品。
古来贤王多见,真正尊重礼法律法的并不多见。
能教出朱翊鏐这样的学生,他很满意。
真的很满意。
朱翊鏐撅着屁股把最后一盆红薯苗栽下,抬头问道:“海先生,昨日朝会上皇兄下了道圣旨,意欲打压劣商。”
“您听说了吗?”
海瑞点点头,“略有耳闻。”
朱翊鏐:“您怎么看?”
这个问题问出来,旁边贵妃躺的徐渭嗤笑一声。
这问题都多余。
你问海瑞打压商事,那跟问猫偷不偷腥是一个意思。
“早该如此。”海瑞笑道:“良商益国益民,劣商祸国殃民,就该扶良扼劣。”
“然商人多趋利,难分优劣,只得杀鸡儆猴。”
“杀最劣者,儆稍劣者。”
朱翊鏐犹豫片刻道:“我有件事想和海先生商量商量。”
接触这么久,海瑞自然能懂得他的意思,“你想去山西?”
“嗯。”
朱翊鏐点点头道:“我是亲王,岁禄万石,以前我觉得万石万石,并不清楚意味着什么。”
“宗亲来了京城后,我和他们聊了许多,这才知道万石能养千人。”
“而光是给我筹备大婚母后又花去了几十万两,重新打个凤轿又要二十万两,往后还有封地庄田。”
“每每想到这些,我心里就很难受。”
“可我是亲王,这些都是朝廷和太祖定下的,我推不掉……”
“海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吗?”
海瑞满眼错愕,扭头看了眼徐渭。
徐渭也听得浑身一震,赶紧爬起来坐好。
“潞王是想说,你对岁禄和庄田仪仗那些觉得受之有愧?”
“对。”朱翊鏐在二人面前坐了下来,认真道:“我身上流着太祖血脉,这些是朝廷给我的祖荫。”
“可如果因此安享终生荣华,意义何在?”
“只要投个好胎,就能心安理得享受一切了吗?”
话题一下子拉的太高,两位老师有点措手不及。
只是四目愕然的望着面前青涩的亲王发呆。
这种话换成百姓说出来,那就是造反的苗头。
他们知道朱翊鏐不是这个想法,而是发自内心的思索人生价值。
朱翊鏐继续道:“我很讨厌林琅,看见他就没来由的一肚子火。”
“以前我觉得他就是十足的小人。”
“海先生说小人媚上必欺下,我从未见他欺下,反而是尽欺官商,我又茫然了,他到底是不是小人呢?”
海瑞静静听着,就连向来不老实的徐渭也少有的安静。
两人只是默默地聆听。
朱翊鏐面露迷惘,“我找了许多人查他,就想查到一些小人的证据。”
“可是……”
“我发现好像事实和我想的不一样,所以我很痛苦。”
这几个月来朱翊鏐没去找林琅的麻烦。
不是他意识到自己不是林琅的对手,而是他认为以前输在了准备不足。
所以背地里一直在搜集罪证。
可越搜集,他心里越是难受。
收受贿赂,沉溺酒色,肆意提拔亲信,这些都是朝堂上老生常谈的弹劾。
朱翊鏐要查的是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查到了北镇抚司校尉作风大改,查案不惧权贵,出行低调,不欺民欺商。
北司里甚至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外出不得招摇,谁要是因为自己那点小毛病耽误了千户的前程,本司兄弟绝不轻饶。
又查到了西山煤矿。
随着接连扩张,煤矿收纳流民饥民三千有余,矿山下设学堂,供矿工子女免费读书。
其实矿工已经饱和了,但矿山管事依旧奉命招收流民。
藕煤更是在顺天府百姓口口相传的称赞中,改成了米柴油盐酱醋茶。
柴薪,不再比吃饭更重要了。
随后又从海瑞口中得知,那随手安排的太监去日本带回了红薯。
就是归耕所里现在全力栽种的粮食,据说一亩地能种出几千斤。
待收获之日,想来又是普天同庆。
更不用提动辄百万两的白银源源不断送入国库。
甚至于,
在年初的蓟镇马水口,一伙蒙古骑兵试图劫掠边镇的时候,警报器拉响,吓得蒙古骑兵不战而退。
这件事在军报上简单提了一嘴,连个功劳都算不上。
可对于即将被劫掠的百姓来说,何尝不是再造之恩。
朱翊鏐得知这些想了很久,如果自己是母后,是皇兄,是北直隶的百姓,会把林琅当做小人吗?
大概是不会的。
所以,
在母后说出要先把凤轿送给林琅的时候,他没有争辩。
后来林琅又喊他去殴打冯保,明知林琅是在利用自己,他还是去了。
“海先生,徐先生,我心里很乱。”朱翊鏐痛苦的捂着脸。
两位老师满眼心疼。
他们知道,面前这位学生的道心破碎了。
……
(另一章稍后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