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中最痛苦的莫过于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对于朱翊鏐来说,他发现自己崇拜了那个不该崇拜的人。
这是灾难!
信仰崩塌的灾难!
“潞王……”
海瑞张张嘴想要安慰,可他最擅长搬祖训,这种事并不拿手,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最后只能看向徐渭寻求帮助。
徐渭想了想道:“潞王不必烦扰,这是喜事啊。”
“喜从何来?”朱翊鏐茫然抬头。
徐渭道:“潞王可记得唐时宰相狄仁杰?”
朱翊鏐点头,“大唐狄公谁人不知。”
徐渭笑道:“狄仁杰早年并不如意,认为娄师德平庸,屡屡排挤,轻视自己,这等庸碌之辈,怎堪大用?”
“直至后来,狄仁杰再一次倾诉不满时,武则天拿出一摞奏章,告诉他:朕能用你,皆因娄师德一次次保举引荐。”
“狄仁杰当场震骇,良久后掩面长叹。”
“娄公盛德,我为其所容,莫窥其际,我不及远矣!”
“由此来看,殿下和狄公的经历差不多,想来日后是要名垂青史的。”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还有王守仁的心学悟道,可见凡是古来名士,皆有迷惘之时。”
他安慰人的本事不咋地。
不过效果还是有的。
朱翊鏐脸色好看了许多,他对这种高端吹捧还是受用的。
这时海瑞也想好了措辞开口。
“殿下因私生恨,是率真果直,因公生爱,亦是光明磊落。”
“恨与爱,并不冲突。”
“殿下不必非要做个取舍,知其功而恶其过,怀其惠而惮其威。”
“此为君子之风。”
声音低沉,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劝朱翊鏐。
眼看着大明一改昔年颓势,海瑞越发意识到江陵首辅的独到。
可他无法释怀张居正的专权欺帝。
朱翊鏐坐在地垄上手指抠着泥土若有所思。
“我明白了。”
“其实我很羡慕他,能帮着皇兄做出成绩,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一切。”
“皇兄喜欢他,母后喜欢他,就连皇姐也喜欢他……”
海瑞:!!!
徐渭:!!!
有瓜!
两个老头精神一震,难怪天天往宫里跑,合着还跟长公主有瓜葛呢。
这长公主和张若兰不得打架?
小琅子行啊,闷不吭声的净干大事。
朱翊鏐并未察觉到自己失言,自顾自道:“可我不行,我理不直气不壮。”
“我想做些什么,许多事我都做不了,朝廷也不允许我去做。”
“所以,我想跟着宗卫司去山西遏制劣商,至少证明我对得起这份岁禄,对得起朝廷在我身上的花销。”
“这样我就不会那么难受,看见林琅的时候也能挺起胸膛,不至于矮他半头。”
两个老头收起八卦的心思,认真思索了一下。
徐渭道:“殿下非寻常宗室,只怕太后不会让你去啊。”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朱翊鏐道:“母后肯定不会同意我去山西,她只想让我老老实实结婚生子,她不懂我。”
话尽于此,海瑞和徐渭已经明白了他的想法。
少年想证明自己。
这个年纪也正是最需要旁人认可的时候。
可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帮朱翊鏐完成这个心愿。
徐渭搓着下巴,幽幽道:“要不,我帮你去找林琅说说?”
“不。”
朱翊鏐摇摇头,严肃道:“原本我是这么想的,可方才您二位的话提醒了我。”
“做人就要恨得光明正大,敬的心怀坦荡。”
“我自己去找他!”
……
武库司上下格外热闹。
虽说武学堂要被拆分出去,但名义上仍旧归武库司管理。
日后引荐武生去北镇抚司也好,神机营也罢,又或者是五城兵马司,都需要武库司的书信引荐。
这是堪比小吏部的实权差事。
油水自不用多说。
武库司混政绩是很难的,清点军械,管理武库做的再好也只是分内工作。
只要这些武生能在就职后立功,那都是一份可以大书特书的政绩。
遑论林琅还带来了一笔多达三千两用于修缮武库衙门的经费,直言这笔经费归武库司自由使用,就当是提前发放的激励。
以至于今天的武库司衙门比过年还热闹。
一群人接连敬酒,顺带着自报家门,试图给侯爷留个好印象。
林琅最终败下阵来,被一群人扶着送回侯府。
“老爷,有贵客登门。”
吴二急忙上前搀扶,轻声道:“潞王殿下来了。”
林琅醉眼朦胧问道:“他来干嘛?”
吴二道:“不清楚,反正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王二爷和戚三爷正陪着说话呢。”
侯府里由于外人比较多,府上自觉给人排了顺序。
平辈的王道亨和戚安国顺理成章成了爷。
“哦,我去看看。”
林琅甩开吴二的搀扶,大步走进正厅。
厅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朱翊鏐是货真价实的亲王,他往那一坐带来的压力还真不小。
王道亨和戚安国不敢随便聊天,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奉承两句。
朱翊鏐也不想和他们说话,等的很是枯燥。
“见过潞王殿下。”
林琅笑眯眯的走进来,步子还有点踉跄。
朱翊鏐急忙起身还礼,拘谨道:“本王贸然登门,还请翊安侯见谅。”
嗯?
林琅酒醒三分,不对劲啊。
这小子咋这么客气,有古怪!
生性警惕的他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时辰太晚了,我一个外臣和殿下不方便说话,要不殿下先回,咱们有事明天再说?”
朱翊鏐听他说话就是一阵火大!
天天在外头把义亲挂在嘴边,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是太后义子似的。
现在为了撵我又说自己是外臣。
这是人话吗?
只是考虑到有求于人,他并未发作,强行扯起一抹笑容道:“翊安侯说笑了,若是叫母后知道你我这般生分,怕是要伤心的。”
林琅警惕再加几分。
都学会抬出太后了,这小子绝对没安好心。
朱翊鏐看向陪同的两位,“你们两个先下去吧,本王和翊安侯有话要说。”
王道亨和戚安国如释重负,急忙退去。
他们是真不想和亲王打交道。
等到没了外人在场,朱翊鏐收起端着的架子,眼睛瞅着房梁四处打量。
“那什么,其实我应该喊你一声姐夫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