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红园里,有个孩子叫陆知行,两岁七个月,他爸妈都是机关职工,给他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
可全院没人叫他大名,都叫他小名,知了。
因为他一天到晚“为什么““知不知道”“凭什么”。
这孩子还学大人背着手走路。
这天早上,他蹲在院子里看太阳,看了半天,扭头问张巧珍。
“张阿姨,太阳天天出来,它累不累?”
张巧珍正择菜:“不累,太阳哪能累。”
“那它要是哪天不想上班了呢?”知了一脸认真,“我们是不是就全黑了?”
张巧珍:“……”
【大人的答案,一点都不严谨,我这是在探讨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天为什么不塌下来,这事谁负责?没人负责吗?】
吃午饭,知了盯着碗里的饭,又琢磨开了。
“阿姨,我把饭吃下去,饭就变成我了,对吧?”
李秀娥随口应:“对啊。”
“那我之前,”知了把勺子放着,“是不是也曾经是别人的一碗饭?”
一桌正在吃饭的孩子,齐刷刷停了嘴,年纪小的几个,当场就吓懵了。
何雨水在旁边听得直乐,逗他:“知了,你天天想这些,累不累呀?”
知了抬起头,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阿姨,人要是不想事儿,跟院里那只下蛋的母鸡,有什么区别。”
何雨水:“……”
张巧珍无奈的凑过来:“雨水,这孩子我是真带不了,他一天问的问题,比我一年听的都多,我看他长大,不是当先生,就是当什么的,反正不是干咱们这行的。”
知了没理她们,背着手,又去研究墙角的蚂蚁了。
“蚂蚁忙一辈子,到底图啥呢?房子又没房产证。”
【大人总说,长大就懂了,可我瞧着,他们长大了,也没见多懂,我得抓紧想,趁我还没被他们教傻。】
正闹腾着,院门口来了人。
街道办的王主任,亲自来了,身后还跟着园长赵桂兰。
“老赵,小何,”她进了门,开门见山,“有个事,我得请你们帮个忙。”
赵桂兰给她倒了碗水:“老王,你说吧。”
“是咱们辖区一户人家,姓郑。”王主任叹了口气,
“男的叫郑铁军,是个公安,抓犯罪分子,让人家报复了。前不久那伙人上了门,他媳妇沈玉梅,为了护孩子,跟歹徒搏斗,没了。”
“那孩子呢?”何雨水有点心惊的问。
“孩子那年还不到三岁,就在跟前,亲眼看着她妈……”王主任没往下说,摇了摇头,
“从那以后,孩子就不说话了,门也不肯出,有时候半夜三更,忽然就崩溃大哭,怎么哄都哄不住。”
“她爸郑铁军,是个硬汉子,打了半辈子坏人,结果没护住自家媳妇,人就垮了,班也不好好上,整天在家灌酒,一边灌一边骂自己。”
“家里还有个奶奶,田桂芬,六十不到的人,头发全白了,一边伺候着不说话的孙女,一边拖着个垮掉的儿子,她那老伴郑德山,一气之下也病倒在床上。”
赵桂兰听得直皱眉:“医院呢?没去看看?”
“怎么没去。”王主任摆手,“大医院都跑遍了,大夫检查了一遍,孩子身上一点毛病没有,说、说是心理的病。”
“可咱们国家,哪有这个东西啊?”她两手一摊,“我听人说,这种病,都是外国才有,什么心理大夫,咱们这儿没有啊。”
“我也是最近才听人念叨,“王主任眼睛落在何雨水身上,
“说那位张老首长家里,有个孙子,打小不爱说话、不爱理人,多少大夫看了都没用,结果让你给治好了,现在不光能吹能笑,还跟一帮孩子玩到一块儿。”
王主任一把抓住何雨水的手,“小何,郑家这孩子,你无论如何去看一眼,我知道这话有点强人所难,可这家人,实在是太难了。”
何雨水沉默了,她想起了念念。
可念念是天生的,把自己关在声音的世界,这两个不一样。
系统里那些关于儿童惊吓、情志损伤、心因性失语的知识开始浮现。
放在后世,这叫创伤后应激,有专门的方法;可在 1965年,它只能叫“吓着了”“丢魂了”。
“王姨,”何雨水抬起头,“我跟您去看看,但我不打包票,我只能说,我尽力。”
“哎,雨水有你这句话就行!”王主任站起身,“走,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郑家住在一片公安家属院,红砖墙,门半掩着,隔着老远,就闻见一股子浓重的酒气。
进了堂屋,屋里坐着几个人。
何雨水一眼瞧见了其中一个穿警服的年轻身影,愣了一下。
李爱国。
李爱国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她,眼睛里同样闪过一丝意外,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站起,朝她看了一眼。
屋里另外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背挺得笔直,一脸风霜,是李爱国的师傅孙德海,另一个年轻点的,二十多岁,叫吴大勇,是郑铁军带出来的徒弟。
而李爱国今天轮休,是听说师傅要来看郑铁军,自己跟着一块儿过来的。
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桌子正当中,坐着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
他才三十六岁,看着却像五十多。
头发蓬乱,眼窝深陷,身上的酒气隔着半间屋都能闻见。
“老孙,你们别劝了。”他哑着嗓子,又要去摸酒瓶,“我这辈子,抓了一百多个坏人,到头来自家媳妇没护住,我算个什么东西……”
“铁军!”孙德海一掌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个家!玉梅没了,你还有闺女!你这么糟蹋自己,宁宁怎么办?她奶奶怎么办?”
听见宁宁两个字,郑铁军端酒瓶的手,抖了一下,抱着头,闷声哭了起来。
那么大一条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李爱国凑到何雨水身边,压低声音,眼圈有点红。
“那位是我师傅孙德海。”他飞快地介绍,“郑哥是我师傅的老战友,俩人一块儿摸爬滚打出来的,过命的交情,我今天歇班,跟着师傅过来劝劝他。”
“前不久郑哥在外地蹲一个大案,那伙人报复,摸上了门。”
李爱国低沉的说着,“嫂子把宁宁藏进了柜子里,自己一个人挡在外头,等郑哥赶回来,嫂子已经不行了,孩子在柜子里,抱着膝盖,一声没哭,从那以后,就再没出过声。”
“后来凶手虽然伏了法,可这个家塌了。”
何雨水的眼眶,慢慢热了。
里屋的门帘掀开,奶奶田桂芬端着一碗没动过的粥出来,眼睛红肿,看见王主任带人来,慌忙要招呼。
“王主任,您来了!”
“田婶,别忙,我们来看看孩子。”王主任侧过身,“这是育红园的小何,会看孩子,之前也看过失魂的孩子,我特意请来的。”
田桂芬的目光落在何雨水身上,先是一怔,那点几乎要熄灭的盼头,又被点着了。
她一把抓住何雨水的手,握得紧紧的,嘴唇哆嗦。
“小何同志,求你了、你能救救我家宁宁不?”
“她已经多久没喊过一声奶奶了。”
何雨水反手握住老人那只干瘦的、全是裂口的手,重重握了一下。
“奶奶,我尽力,您先带我去看看孩子。”
田桂芬抹了把眼泪,领着她往里屋走。
里屋拉着窗帘,光线昏暗,一股压抑的气息。
床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背对着所有人。
何雨水的眼前,系统的信息卡浮了起来。
【宁宁,女,2岁 8个月】
【性格:主性格-创伤闭锁的小贝壳(原本是个活泼的孩子,如今将自己层层封闭)+副性格-高度警觉(一点声响便全身僵硬)】
【生理状态:身体无外伤,但长期受惊吓,夜寐不安、易惊醒、食欲低下、形体偏瘦】
何雨水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孩子的心声。
破碎的、断续的。
【柜子好黑,缝里能看见妈妈的脚,那个人在喊,在摔东西。】
【红色的,好多红色,妈妈你别睡,你醒醒。】
【我不说话,我不出声,我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他们就找不到我了。】
【妈妈说,捂住耳朵,数到一百,数完了,她就回来。】
【我数了好多好多个一百,数到一百,再从头数,妈妈,你怎么还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