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上屋顶去。”
林七夜应了一声,抬脚先踩上窗沿,指尖扣住房檐的边缘,身子轻轻一荡,稳稳落在倾斜的瓦片上。
他站稳之后,立刻转过身,朝着窗内的祝如愿伸出一只手。
以她的本事,其实根本用不着这样。
一念之间就能腾空而起,完全不必用这种原始的方法上去。
祝如愿挑眉,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动用自身的能力。她伸出手,轻轻搭上他摊开的掌心。
她稍稍一用力,借着这股力道,轻巧地翻出窗外,落脚踩上瓦垄。
月色漫下来,笼住两个人。
祝如愿就地坐下,双腿悬空晃了晃,仰头望向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林七夜在她身侧隔了一小段距离坐下,也跟着抬眼望向夜空。
看着这一轮圆月,一段久远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他小的时候喜欢天文,就调皮地爬上老家的屋檐上躺着看月亮,可入目可见的哪里是什么温柔月色——
一道刺目的金色光辉凭空显现,六只洁白羽翼的炽天使与他对视,强光狠狠扎进他的双眼,双眼被灼伤失明,一盲就是十年。
就从那一夜开始,他原本平淡安稳的人生,就此他的人生也天翻地覆。
林七夜垂了垂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可他不知道的是,单凭他的存在,这一生就注定了跌宕不凡。
四下安安静静,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稀拉拉,隔得很远,听不见喧闹。
先前在“切指案”结案的当晚,陈牧野说祝如愿要看月亮,所以晚点来参加聚餐。
那天晚上并不是今晚这样一轮圆满的满月。
林七夜侧头看向身旁的祝如愿,他觉得有些奇怪,祝如愿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兴起去做什么事。
她非要爬到屋顶看月亮,绝不是单纯想赏风景。
于是,他便问:“月亮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祝如愿抬眼瞅了瞅他,忍不住有点想笑。
当年被炽天使的金光灼伤双眼、足足失明十年的当事人都不知道月亮上有什么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歪头反问回去:“那你觉得,月亮上面有什么?”
林七夜下意识抬眼望向清辉流淌的月亮,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是从小听到大的古老神话。
“嫦娥和玉兔?”
从古到今,无数人抬头望月,把思念与期盼都寄在这一轮明月上。
月亮好像早就成了干净温柔的象征,承载着世人对团圆、安稳所有美好的念想。
“哦,年轻就是好,都不记仇。”如愿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意味深长,“你忘了让你失明的炽天使米迦勒了?”
各系神话的神明都行走在迷雾之中,就连与米迦勒同源的路西法都在北美活动......
林七夜一愣:“米迦勒一直在月球上吗?”
“当年祂在月球之上出手,直接把路西法所在的那座北美火山夷为平地。守夜人因此观测到了米迦勒的存在,距今百年之久,在此期间,祂也只是与你对视一眼,将【凡尘神域】赐给你,除此以外,他没有任何动作。”
林七夜眉头皱起,心底生出一个猜想:“所以......米迦勒是有不得不守在月球上的理由?”
“啊,如果是四年前,你的猜测是对的,至于现在嘛......”祝如愿拖长了语调,神秘一笑,“我不好说。”
林七夜一听更震惊了:“你的意思是,米迦勒会降临地球?”
头顶的明月依旧安静洒落柔光,可这一刻,在林七夜眼中,那片洁白的月色,仿佛已经蒙上了一层炽烈危险的金光,隐隐带上了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
月球。
无边无际的黑暗深空铺展在四周,荒芜灰白的月表一眼望不到头,大大小小的陨石坑密密麻麻散落在大地上,死寂又冰冷。
四年前,和原本时间线里的约定不一样,克洛诺斯从王免手里拿到八尺琼勾玉之后,提前了不知道多少年动身奔赴月球。
巨大陨石坑的中心,米迦勒一如往常静立在此。
六只宽大洁白的羽翼在祂身后舒展铺开,周身萦绕着恒定柔和却不容冒犯的金色圣光。
当克洛诺斯的身影闯入这片死寂天地时,米迦勒微微一震。
祂原本一直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熔炉般滚烫的金色瞳孔里,掠过一丝诧异。
克洛诺斯来得太早了,远远早于预想的时间,让祂这个天使长猝不及防。
米迦勒诧异归诧异,修补那道封印缺口,本就是宜早不宜迟。
封印底下蛰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怪物,那些东西无时无刻不在低语、挣扎,每多拖一天,泄漏的污染就多一分危险。
苍老的黑衣老人抬手凌空一按,汹涌的时间法则从他身上倾泻而出,时间开始逆流。
等封印缺口彻底填平,底下害人的呢喃尽数消散,那些交错的红色封印纹路重新衔接在一起。
代价,是克洛诺斯的百年寿元,本就苍老的身躯,肉眼可见地更加憔悴。
米迦勒不喜欢亏欠别人的人情,当即抬手,圣剑往月表大地一插,金色的【凡尘神域】瞬间铺开,创造了一个停止衰老的“奇迹”,让克洛诺斯在奇迹中休养几年。
原著故事线里,那个在地球暗中破坏封印的黑手,眼下还没有半点动静。
没有要追查的目标,米迦勒自然没有动身前往地球的理由,老老实实在守岗。
这下好了,月球看守封印的岗位不再孤单,直接从单人岗变成双人搭班了。
只不过就算是一起站岗,两位至高神也不热络。
荒芜的月表安安静静,大部分时间里,两人各待各的,偶尔随口搭上一两句话,算不上多亲近。
这天,米迦勒又瞧见克洛诺斯一次次抬眼,目光穿过遥远的星海,直直投向那颗悬浮在黑暗里的蔚蓝星球,尤其是这一年,祂望向地球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金色的圣光在祂羽翼边轻轻浮动,米迦勒终于开口,没有起伏的声音直接响在克洛诺斯的脑海里:“你在看什么?”
黑衣老人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苍老的眼眸里映着地球淡淡的蓝光,缓缓回话:“我在看时间长河里,唯一一个我看不透的人类。也正是因为她,我才能这么顺利,从我的代理人手里拿到八尺琼勾玉,提前赶到这里修补封印。”
克洛诺斯执掌时间,本该顺着长河,看清所有人的过去、现在与往后的结局。
最开始的时候,祂仅仅是摸不透祝如愿的未来,可在她死而复生之后,在不管是追溯过往,观望当下,还是推演以后,完完全全是一片空白。
更奇妙的是,凡是和她走得近、牵扯深的人,他们的命运丝线也跟着慢慢模糊,克洛诺斯已经很难看清那些人的未来了。
单凭一个凡人,就能搅乱周遭所有人的因果,在时间长河里抹掉自己的踪迹,这种事,从古至今都找不出第二个。
这让克洛诺斯如何不感兴趣?
祂抬手凌空一指:“你看,就是她。她也在朝着我们这边看。”
米迦勒顺着祂指引的方向,穿透层层深空与大气层,视线落了下去,第一次认真留意起地球上这个小小的人类女孩。
她鲜活又张扬,一身傲骨,与祂见过的绝大多数人类都不同。
她几乎每天都会看月亮。
她好喜欢看月亮。
一次又一次,好像百看不厌。
米迦勒隐约记得,在大夏的文明中,月亮是美好的意象,所以他们才愿意一次次抬头望月。
但如果她知道这片看似皎洁的月色之下,镇压着一堆扭曲、丑陋、不断呢喃低语的恐怖怪物,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满心欢喜地喜欢看月亮吗?
深空寂静,星光冷淡,两位至高神立在荒芜的月表之上,隔着遥遥星海,一同望向屋顶上那个仰头望月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米迦勒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那道落在月亮上的视线,穿过漆黑的虚空,直直落到了自己身上。
祂在意识里出声,带着一点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我?”
克洛诺斯侧过头,淡淡瞥了祂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沉默着。
凡人肉眼看月,眼里能看见的,不过是夜空里那轮白白圆圆的玉盘而已,怎么可能看得到月球上的祂们?
时间之神还是头一回发现,这位威严神圣的天使长,居然还有这么自恋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