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满月静静高悬于夜空,月光皎洁,又带着几分浸骨的清冷。
而祝如愿陷在沉沉的睡梦之中时,往日发生在高天原惨烈厮杀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编织成无比真实的梦境。
梦里早已不见温柔的月色。
大片厚重暗沉的暗红色云层低低压在天际,天空之中两轮猩红血月并悬,双月同天,把目之所及的整片天地,统统浸染成刺目的猩红色。
无边无际的血海在脚下翻涌,腥咸的血气仿佛隔着梦境都能扑面而来。
她立于血海之上,将自身与周平的剑意、神墟附加锋锐,再混着信仰之力尽数相融,压榨着凡人所能匹敌神明力量的全部极限。
巨剑虚影悬浮于半空,原本清冷的银白色剑身,一点一点被信仰之火引燃灼烧,光芒节节暴涨,耀眼得如同一轮腾空而起的灼热烈日。
下一刻,巨剑崩散成奔腾不息的滚滚金色洪流一往直前,朝着高踞虚空之上的须佐之男刺去。
同一时刻,须佐之男那柄号称可以斩尽万物的神器脱掌飞出,化作一道夺目的银色闪电撕裂天幕,直直锁定了她。
金银两道毁灭性的剑光擦肩而过,是赌上性命的一剑换一剑。
“快躲开!”
身后传来卜离焦急到几乎变调的嘶吼,声音中满是恐慌与担忧,拼尽全力呼喊着让她抽身闪避。
万般抉择之下,她只能硬扛。
一层又一层依靠神墟构筑的防御屏障接连碎裂,又被她拼尽全力不断补全。
那霸道无匹的剑锋终究还是穿透阻碍,狠狠刺入她的胸膛。
......
睡梦中的祝如愿眉头死死拧起,小脸皱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内蜷缩。
现实之中,她身上完好无损,可胸口却升腾起一阵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幻痛。
高天原之战的惨烈画面、濒临死亡时的窒息感,还有一介凡人悍然向神明挥剑的满腔情绪,此刻全部在心底翻涌搅动,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擂鼓一般。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齿间溢出,祝如愿猛地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夜里冰凉的空气,额角渗出大片大片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血海、血月、惊天动地的剑光、高高在上的神明,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外界依旧是宁静的沧南市夜景,那轮皎洁清冷的圆月,还好好悬在墨色的夜空。
但那一份胸腔被撕裂的剧痛,并没有随着梦醒就此褪去,反而顺着记忆的恢复蔓延到现实。
冰冷锋利的器物戳穿骨肉,五脏六腑被相冲的力量疯狂撕扯碾磨,胸口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折磨。
祝如愿下意识低声喃喃,声音带着刚从噩梦中挣脱的沙哑:“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纵然当初靠着神墟篡改概念,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心脏这处致命要害,那份濒死的痛楚依旧刻在记忆深处。
冷汗浸透她额前的发丝,一缕缕凌乱黏在脸颊两侧。
哪怕痛到几乎要失去力气,祝如愿却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咬着牙,借着这股力道艰难撑起上半身,眼底跳动着烧得旺盛的不屈怒火。
“哈......”一声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倔强又不甘。
按照原著的轨迹,须佐之男本是由林七夜、王面还有吴湘南三人联手合力斩杀。
一直以来,祝如愿不会去抢夺属于原著角色的历练与正向成长的机会。
但是现在——
她要亲自杀。
“须佐之男,我回来了。”
......
沧南市136小队驻地。
午饭过后,陈牧野就向大家提了去上京观摩学习的事,还掏出了正式的红头文件,文件平铺在桌面上,推到众人中间。
纸页上头清清楚楚盖着守夜人特殊行动处的红色公章,旁边还有上京市 006 小队的签章。
吴湘南皱眉,犹豫道:“我要不要留下来,跟你们一起守着沧南市?”
陈牧野失笑,摆了摆手:“别忘了小愿还留在沧南呢,有她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吴湘南一听,这才放下心来。
一旁的林七夜自始至终垂着脑袋,神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缨看了看林七夜,发现他从早上开始状态都蔫蔫的,情绪看着很低迷。
她便凑过去问:“怎么了这是?昨晚你和小愿不是在我家楼顶一起看月亮吗?吵架了?”
另一位正主祝如愿早上来过一趟小队驻地,在办公室不知道和陈牧野说了什么,然后匆匆离开了,只是看着面色不是很好。
“......没有。”林七夜一僵,“不过红缨姐,你怎么知道的?”
“害,冷轩昨晚夜间例行巡逻,顺手拍到的。”
林七夜:???
冷轩摸出照片,伸手递到林七夜面前,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谢。”
林七夜下意识低头看去。
照片里,一男一女并排坐在屋顶瓦片上,清辉一样的满月月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衬得朦朦胧胧,明暗光影交错,氛围感拉满。
......冷师傅,你这技术不去当站哥出片,属实可惜了。
红缨眼里的八卦之火烧得更旺,挑眉追问:“那就是你告白被拒绝了?”
“咳咳咳咳——!”
这句话直接给林七夜呛到,他猛地咳嗽起来,连忙摆手否认:“没有!根本没有这回事!”
红缨一脸 “我懂,你别瞒我” 的表情,继续追问:“那你怎么从早上到现在闷不吭声,一句话都不说?而且小愿一早过来,脸色看着很差,跟队长聊完就匆匆走了,中午都没来和我们吃饭,不是在避嫌吗?”
林七夜:!!!
冤枉啊!
他只是早上看到了队长在办公室里伪造文件,觉得不对劲,所以才一直揣着这个疑惑,沉默到现在,哪知道被误会成这样!
“别八卦了!” 林七夜急忙辩解,“小愿只是刚好有事,都是巧合!”
冷轩在一旁看着林七夜手忙脚乱地辩解,指尖却依旧捏着照片,没有交还给他的打算,只悄悄弯了弯眼,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吃瓜。
......
第二天一早,沧南市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声断断续续在空气里回荡,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来来往往。
136 小队要出发去上京观摩学习的五个人,拉着行李箱,和陈牧野、林七夜简单道别之后,便顺着人流走向安检口。
等看不见队员们的背影了,林七夜才侧过头问:“队长,你为什么要骗他们去上京?”
陈牧野身体一震,强装出茫然的样子:“你在说什么?”
林七夜没有绕弯子:“昨天早上,你在办公室伪造文件的时候,刚好在我的感知范围内啊。而且我亲眼看见,特殊行动处那个公章,是小愿帮你敲上去的。”
陈牧野顿时卡壳,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来搪塞。
林七夜眼底的疑惑反倒越来越重,眉头蹙起,继续追问:“所以队长,你和小愿两个人,到底在计划着什么?”
陈牧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难怪祝如愿一开始说别在小队驻地伪造文件,但守夜人内传递文件是内网,办公室的设备才有这个权限。
原来她早就知道七夜会看到吗!
看来是瞒不住了。
“接下来,沧南有很小的概率,会爆发一场灾难。但因为一些特殊的缘由,你不能离开沧南市…… 这是高层下达的命令。”
.....
东海沿岸。
层层叠叠的乌黑巨浪不断拍向堤岸,守夜人的几架直升机悬在半空,机上人员紧盯着海面的异象监控灾情。
耳麦里早早传来指令,勒令所有人按兵不动,只负责观测,不得擅自参与战局。
海面陡然剧烈翻滚,一堵遮天蔽日的水墙拔地而起,裹挟着轰鸣的巨响,朝着岸边的城市狠狠压过去,一旦落下,整座城区都会被汪洋吞噬。
抱着剑匣的周平第二次走在东海的海岸线上,拍了拍怀中的剑匣。
“铮”的一声清越剑鸣响起,无形剑气横空斩出,足以灭城的巨浪从中间断开,崩碎成漫天飞溅的水花,轰然落回大海。
周平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剑身,龙象剑凛冽的寒光漾开,映亮了他那双沉静深邃的眉眼。
“大夏境内,神明禁行。”
翻腾不休的海面向两边分开,深邃幽暗的海水缝隙之中,一道高大宏伟的身影缓步走出。
海神波塞冬手持三叉戟,自海中现身。
祂转瞬就挪移到周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渺小的凡人,声如洪钟:“凡人,你可知……我是谁?”
周平抬眼,神色平静无波:“神明代号 009,海神波塞冬。”
波塞冬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眉宇间染上愠怒,神性的威压开始缓缓向外漫开:“神明……岂是你们可以随意编号的?”
周平心里根本没有心思和波塞冬掰扯这些虚名,他满脑子只惦记着沧南那边的情况,惦记着祝如愿会不会有危险。
他微微歪了歪头:“怎么,难道你想要一个靠前的编号?”
“......无礼!”
波塞冬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噎得怒火上涌,不再多说半句废话。
磅礴如海的神明威压轰然炸开,沉重的力量铺天盖地压向周平。
可下一秒,凛冽的剑意自周平身上冲天而起!
无边剑气如同万千银亮的细刃,在他身侧盘旋呼啸,硬生生顶住了海神的威压。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半空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狂风猛地向四周炸开,海水分流。
周平一直垂着的头缓缓抬起,漠然的双眼直直对上波塞冬的视线,没有半分避让。
“正好,我们别浪费彼此的时间,我还要赶去沧南。”
五年前,同样在东海沿岸,他追着八岐大蛇而去,最后却不得不退守海岸线。
这一次,谁都不能阻止他赶去祝如愿身边。
周平为了万万人做了很多次“剑圣”,而今,他也想为她一人,做一次“周平”。
波塞冬听完这话,瞬间火冒三丈。
祂是执掌海洋的神明,高高在上,凡人本该惶恐跪拜,心存敬畏之心。
怎容许被这样轻视!
岂有此理!
波塞冬的怒火直冲头顶,周身的海水跟着剧烈翻滚,浪涛轰轰作响。
他攥紧三叉戟,戟尖迸出幽蓝水光,洪亮的怒吼压过漫天海浪。
“狂妄的人类!受死!”
......
大夏北部。
层叠的群山裹着厚厚的白雪,天地一片素白,几只寒鸟落在枝桠上休憩。
可没过多久,遥远的天边,一团浓稠的黑暗缓缓铺展,像一块浸满墨汁的绒布,一点点吞噬天光。
黑色蔓延之处,生灵失去性命,而尸骸被死气牵引,僵硬地重新动起来。
这股奔涌的死亡洪流往前推进,一头撞上了披着暗红色斗篷的叶梵。
大敌当前,他甚至还慢悠悠点起一根烟,火苗在寒风里轻轻跳动。
金色佛光顺着这一点火光轰然炸开,迎面撞上滚滚黑雾。
沉闷的震荡在风雪里传开,缭绕的梵音低低响起,方才还在不断吞噬一切的黑暗,卡在佛光边界,再也寸步难行。
冥王哈迪斯现身,十里山林迅速枯萎,白雪被死气染成墨色。
“没想到十年前那场神战,你被盖亚打碎身躯,竟然还能活到今天。”
叶梵吸了一口烟,白色烟絮混在风雪里散开。
他在办公室里坐久了,直面那些高层烂橘子大多也是持忍让态度,这回可算是让他找到发泄的地方了。
“你们当初下手狠辣,几乎杀光倪克斯所有子嗣,也不是没想到她如今还活着吗?”
哈迪斯的声音陡然一震:“不可能,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叶梵哂笑。
看来这群希腊神,真的很惧怕倪克斯的复仇啊。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她迟早有一天会杀回奥林匹斯,与你们清算这笔血债!”
这话原本只是叶梵用来威慑哈迪斯的筹码,他自己都没料到,日后抢先一步杀去奥林匹斯算账的,不是蛰伏的倪克斯,而是祝如愿这个记仇的杀胚!
哈迪斯被这番话刺激,耐心耗尽,滔天死气猛地暴涨,森冷的威胁压了过来:“如果不交出【湿婆怨】,我便将整个大夏,化为我冥界的死土!”
叶梵眉梢一挑,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们这群外神只要身处迷雾,神力就会持续衰减,而我大夏这十年,可是出了不少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啊......”
前段时间卜离从沧南回来,就晋升成人类天花板,连带【灵媒】整支小队,全员一并迈入了人类天花板层级。
一想到这事,叶梵的嘴角就比AK还难压。
这是什么概念!
【英灵】小队也人均天花板,可他们的力量根基依托大夏国运,受不少条件束缚;但【灵媒】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限制,机动性拉满,是不受依托约束的天花板战力。
黑雾剧烈翻涌,无数亡魂虚影在哈迪斯身后盘旋嘶吼,浓郁的幽冥威压疯狂挤压着金色佛光。
哈迪斯的声音裹着无尽的傲慢与怒意砸落风雪间: “愚蠢的凡人!我会让你牢牢记住……神,永远是神!”
叶梵嗤笑一声,暗红色斗篷被凛冽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今时不同往日,距离人类斩神的那天——不远了。”
......
距离沧南市还有二十公里的柏油公路上,一辆造型酷炫的迈巴赫正踩着油门飞速疾驰。
车里的洛基分身正跟着车载音乐晃着身子,左手随意搭在车窗边上,指尖跟着节拍轻轻点着。
骑着电瓶车的路无为,一身醒目的米团外卖制服,稳稳和车速一百三十迈的迈巴赫并驾齐驱。
“你好,这是你的外卖。”
洛基分身下意识瞥了眼仪表盘,他脸上的潇洒瞬间僵住,眼神古怪地扫向旁边的外卖小哥。
“你有病吧?我没有点外卖。”
“神明编号 018,诡计之神洛基对吧?有人专门给你点的炸弹,慢慢享用!”
路无为嘴角勾了下,直接把披萨盒往车窗里一丢,拧动电门,小毛驴 “嗖” 地一下提速,转眼消失在公路尽头,赶着去找洛基剩下的其他分身。
嘭——!
与此同时,沧南市的边境线上,另一具洛基分身缓缓显形,化作一名身披深绿色长袍的西方男子。
“啧,真是棘手的能力。”
不过好在有几个奥林匹斯的蠢货闹出来的动静足够大,让祂可以堂而皇之地踏入沧南地界。
就在祂踏入这片土地的刹那——
“嘎——嘎——!!”
粗哑又刺耳的鸦鸣猛地炸开,声响尖锐得刺人耳膜。
作为有生命的禁物,【灾厄之鸦】能够预判一座城市短时间内的灾劫走向,一旦有足以倾覆城市的巨大危险潜入,它就会提前发出警报示警。
林七夜心头一紧,猛地冲出了房间。
可等他冲进客厅才看见,陈牧野早就站在了鸟笼跟前,脸色阴沉至极。
祝如愿就站在陈牧野身侧,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
鸟笼之中,【灾厄之鸦】漆黑的羽毛正一根接一根往下脱落,没有瞳孔的眼缝里,丝丝缕缕的鲜血慢慢渗出来,凄厉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预示着灾劫已经近在眼前。
林七夜陷入沉默,心里沉了下去。
之前队长和他在机场说过的,极小概率会发生的灾难,还是来了。
客厅里鸦鸣不停,气氛紧绷。
祝如愿忽然开口,抛出来一个问题:“陈队长,如果你看到一只小猫,被困在路中间的护栏,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陈牧野一愣,耳边还回荡着灾厄之鸦尖锐刺耳的啼鸣,危机已经悬在沧南头顶,她却忽然问起这样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他略一思索,顺着常理答道:“思考之后,善心大发地去救猫?”
祝如愿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不,我只知道,手慢无。”
这句话落音的刹那,陈牧野和林七夜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其中的深意,视线里便猛地炸开一道刺目的寒光。
天丛云剑出鞘的剑光快到几乎不留轨迹,不带一丝犹豫,利落斩向鸟笼之中。
嘎——!
灾厄之鸦那一声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响彻整间屋子的凄厉告警,骤然截断。
这两天,天丛云剑带来的记忆幻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祝如愿,才让她脸色不佳,心情也差到极点。
她特意抹了点变色唇膏,衬得唇色多了一点红润,不至于看上去太过难看。
“这样一来,谁也说不清接下来是好,还是坏了。”
祝如愿抬手收剑,缓缓转过身来望向呆立原地的两人,唇角轻轻扬起张扬又锋锐的笑意。
仿佛在顺着自己心意行事这件事上,她从来不懂什么叫收敛。
“你们说对吧?”
陈牧野一时间失语,半天说不出话。
以前听绍平歌提起祝如愿,说这姑娘胆子大、性子虎,他当时还觉得,过于的后辈傲气一点很正常,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切体会到,哪里是有点狂,是真的敢下手啊!
“七夜心里攒着不少疑问,后面就麻烦陈队长慢慢解释清楚了。”
祝如愿手腕轻轻一翻,踩上天丛云剑的剑身,眼看就要借着剑势跃出窗外。
“你要去哪?” 陈牧野急忙出声叫住她。
祝如愿抬眸望向沧南边境的方向,笑意里裹着凛冽的杀意:“有老鼠偷偷溜进沧南地界来了,我得出去为民除害。”
陈牧野定定望着她,望着那张苍白面孔上唯一醒目的唇色,劝阻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你……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