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说让金刚守门,就真让金刚守门。
贾母派鸳鸯去取对牌,结果被金刚吼了回去。
贾母这才意识到王熙凤根本不打算交中馈。
王夫人还满心欢喜等着接手中馈,再把大老爷藏的那坛酒翻出来。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凤丫头年轻不懂事,我替她管两天,等大老爷回来再交还。
谁能想到王熙凤敢不交。
不交就算了,还让人递了话,公中银子不够使,往后贾宝玉、贾政养伤用的花销二房得自己出。
王夫人都快气死了,偏又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除此外。
王熙凤对上门的公侯府管家就撂下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拿去,贾宝玉随你们怎么收拾。
管家们回来一禀报,几家公侯先是愕然,继而冷笑。
好一个荣国府,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敢这么横。
行,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没几天,工部就开始翻贾政当差期间的旧账,每一笔都有理有据,全是贾政在职时整的烂摊子,要追责。
贾政趴在床上听完赖大的禀报,差点把瓷枕咬烂。
贾宝玉的名声,也在一夜之间臭遍了京城。
什么天煞孤星,气运达人,连他平日给丫鬟画眉、调脂粉、吃胭脂这些事都被翻了出来,编成顺口溜在茶楼酒肆里传唱。
什么“荣国府里大脸盘,不爱功名爱钗环。见了姑娘走不动,惹出祸来缩成团。”
王夫人听到这顺口溜的时候,当场砸了一套青瓷茶具。
“是谁传的!给我查!”
赖大低着头:“二太太,查不着。茶楼里说书的、酒肆里唱曲的、街上要饭的都会念,您抓谁去?”
王夫人瘫在椅子上,完了,全完了。
荣国府还是荣国府的时候,多少还能替贾宝玉遮挡一二,但现在荣国府就剩个空名了,还拿什么去遮挡。
就连贾母也被人诟病。
谁也想不通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贾琮虽然浑,可手里的爵位又不是假的。当日她若说是替贾琮相看,那几位老封君怕是能亲亲热热贴上来,一口一个老姐姐叫得比谁都甜。她倒好,放着光宗耀祖的金孙不疼,偏偏把一个窝囊废捧在手心里当宝。
让人无法理解。
为了搞清楚贾母怎么想的,京城里还分出几大派系。
一派叫“糊涂派”,说贾母上了年纪,脑子不清醒,被那衔玉的虚名蒙了眼,临老犯了糊涂。
一派叫“偏心派”,说贾母打年轻就偏心二房,偏心了一辈子,改不了了,宁可捧个废物也不肯让大房出头。
还有一派叫“大脸派”,说老太太没别的心思,就是看那大脸盘子顺眼,觉得脸大福厚。
三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有位御史闲着没事,在奏折里夹了半页,正儿八经地分析贾母此举的得失,说什么“偏爱非其类者,家道必衰”,建议引以为戒。
忠顺太子看了,批了四个字:无聊至极。
御史不服,第二本奏折又递上来,说贾母此举“有违宗法,请交宗人府议处”。
忠顺太子看了,又批四个字:卿可真闲。
御史还要再递第三本,被他同僚死死摁住了,说你再递太子就要办你了。
御史说那我不递了,转头就把奏折底稿抄了一份,送去邸报登了。
贾母因此名声大噪,被人称作“捧饼老祖”,说她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堪称祖母界的奇葩。
还有人写了本《祖母戒》,头一篇写的便是她,注解:“偏心者,荣国府贾母之鉴也。”
这书卖得极好,供不应求,写书的落魄秀才发了大财,于是大笔一挥,又写了续作,名字一个比一个花哨。
什么《祖母鉴》《祖母箴》《祖母十诫》《新编祖母宝卷》,里头写的全是贾母那点事。
为了确保文章真实,这秀才还买通了荣国府不少丫鬟下人,专门记录贾母的一言一行。
贾母知晓后气得半死,让赖大去顺天府递了状子,说秀才捏造事实、毁人名节。
官司没打赢。
人家秀才写的是祖孙家常、府里琐事,连“传闲话”都算不上,顶多罚几两银子。
府尹判秀才无罪,书照卖,临了还让赖大回去带句话,说往后行事谨慎些,少让人抓着把柄,这比告官管用。
贾母听完赖大的回禀,当场气得厥了过去。
……
嘉荫堂里,贾政趴在床上,王夫人坐在旁边哭。
“宝玉怎么办啊,他的前程全毁了,往后谁还看得起他。”
贾政闭着眼没吭声。
“你倒是说句话啊。”
贾政睁开眼,声音哑得厉害:“我挨了四十杖,腿都断了,工部还要翻我的旧账,全京城都在骂我教子无方。你让我说什么?说我活该?”
王夫人抽噎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天天哭,天天宝玉宝玉,你当我不烦?”
贾政闷声道:“出去。”
王夫人抹着眼泪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静得只剩外头廊下两个小厮压着嗓子说话的声儿。
贾政趴在那儿,越想越不是滋味。
王夫人进来坐了半晌,翻来覆去就是宝玉宝玉。
就没一句问问他这腿还疼不疼,问问这四十杖挨得冤不冤,问问往后这府里的日子怎么过。
这蠢货到底有没有当他是夫君?
二十多年了,他自问待她不薄,该尽的夫妇本分,一样没落下。
可她眼里就只有宝玉。
贾政越想越闷,竟生出几分荒诞的自嘲来。
就在此时,探春端着一只青瓷汤碗进来了。
“爹,女儿让下人炖了锅鸡汤,撇干净了油,熬了一下午,您趁热喝两口。”
探春把碗搁在小几上,先拿帕子垫了,又弯腰把靠枕拢了拢,扶着贾政侧过些身子。
“陈太医说您这伤得养着,多滋补就好的快些。”
贾政嗯了一声。
探春舀了一勺鸡汤,凑到唇边吹了吹,觉得不烫了才送到贾政嘴边。
贾政张嘴喝了,落进胃里暖了一截。
“爹,您这腿疼不疼?”探春一边喂一边轻声问,“女儿听人说,这杖伤最怕夜里翻身,要不今儿我让丫鬟在小榻上守着,您夜里要动,好歹有人扶一把。”
“不用麻烦了。”
“那怎么行。”探春把勺子往前递了递,“您都这样了,仔细些总是要的。”
贾政没再推辞,小口小口的喝着鸡汤。
探春喂了小半碗,又开口道:“爹,女儿知道您心里憋屈。工部那些旧账,明摆着是有人趁火打劫,这时候翻出来,就是欺负您如今没了官职。您别往心里去,等大老爷回来,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能算回来。”
贾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探春把碗搁下,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爹把伤养好,比什么都要紧。”
贾政心里那点又闷又堵的滋味,被这几句话熨得平平整整。
“你这丫头。”他声音有点哑。
“女儿怎么了?”
“没什么。”贾政别过脸去,“就是比你姨娘强些。”
“爹这话可冤枉姨娘了。她嘴是碎,可心里头惦记您。听说您挨了打,她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收了好些年的一包跌打膏,非让我带来,说比外头买的好使。我一看,那膏药硬得能砸核桃了。可到底是她一番好意,我没好驳她。”
“还有环哥儿这些日子天天往嘉荫堂跑,扒着门缝看您一眼就跑。有一回被丫鬟撞见,红着脸说是路过。”
“兰哥儿跟着他娘来过两回,您没醒。回去还问他娘,祖父的腿什么时候好,好了能不能再来请教学问。”
“爹,您瞧瞧,这一屋子人,碎嘴的碎嘴,笨嘴的笨嘴,可心里都搁着您呢,您别光盯着糟心的瞧。”
贾政心里头一暖,但面上还是板着脸,说道:“环哥儿要看就大大方方进来看,鬼鬼祟祟的像什么话。还有兰哥儿,请教学问是正经事,可以把我叫醒嘛。你姨娘不省事,你多提点她两句,别一天到晚的犯糊涂。”
探春一一应下。
贾政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吧,我乏了。”
探春收拾了碗起身,走到门口,背后又传来一句:“晚上把那糟鹅掌鸭信切一盘,火腿炖肘子分一道给你姨娘送去。”
探春回过头,应声道:“女儿记下了。”
说罢出去了。
探春走了没多久,先前被派去江南的林之孝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就进来了。
“二老爷,您让我查的事情查清楚了。”
贾政示意他关上门,随后让林之孝扶自己坐起来,这一动牵动了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硬撑着坐稳了,急切道:“快说。”
林之孝斟酌了一下措辞:“回二老爷,小的到了江南,托人混进甄家,亲眼见了甄宝玉。”
贾政的呼吸停了一拍。
“长得跟咱们府上的宝二爷一模一样,丝毫不差。”林之孝如实道。
大哥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贾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隔着天南地北,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贾宝玉到底是不是他的种?
“去,把陈太医、老太太、太太,还有宝玉,都带到嘉荫堂来。”贾政咬牙道。
林之孝一愣:“二老爷,这是……”
贾政双拳砸在榻上,怒喝道:“还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