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孝见贾政动了真怒,不敢多劝,应了一声便往外跑。
贾政又喊住他:“回来!”
林之孝赶紧刹住脚。
“叫两个小厮进来,抬我去正堂。”
林之孝为难道:“二老爷,您这腿……”
“让你去你就去!”
林之孝无奈,跑去喊了几个小厮进来,连人带褥子把贾政抬到了嘉荫堂正堂,搁在正中椅上。
贾政疼得满头冷汗,牙关却咬得死紧。
不多时,人陆续到了。
贾母被鸳鸯扶着进来,看见贾政硬坐起来,走过去摸了摸他的手:“老二,有什么话不能躺着说?”
贾政板着脸道:“母亲且坐。”
贾母蹙眉,不明白贾政是什么意思,只好先在一旁坐下。
沈其远和陈静之一块来的。
沈其远进门扫了一圈,慢悠悠找了个座坐下。
陈静之看了看贾政的气色,啧了一声:“政公,你这腿只要趴着别动,养几个月还能保住。可你要是再这么坐起来折腾两回,老夫就只能给你锯了啊。”
贾政没理他。
王夫人来了。
贾宝玉也被人抬着来了。
他前番被金刚抡过,伤还没好,进门被小厮扶到椅子,一动就疼得直吸凉气。
贾政看见他那张大脸,胸口那团火腾地又窜了上来,当即朝王夫人问道:“我问你,宝玉到底是谁的种?”
王夫人愣住了,随即脸涨得通红:“老爷,你怎么能问出这种话?”
“说!”
贾政一掌拍在桌上,矮榻上的茶碗跳起来翻了个身,茶水泼了一地。
满屋子人被他这一下镇住了,连贾母都满脸惊愕。
“当然是!”王夫人声音陡然拔高,“我嫁进贾家二十多年,几时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今日是发什么疯?”
“我发疯?”贾政气极反笑道,“林之孝,你说。”
林之孝看了看贾母,随后把甄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夫人听完,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这……这我怎么知道?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这算什么证据?”
贾政怒喝:“长得像的人多了,像到一模一样的,你倒是给我找一对出来。”
王夫人百口莫辩,但她心里清楚,偷人这罪名一旦扣实了,休书一纸都是轻的,就算当场打死,官府都不会过问。
“老爷,我敢对天发誓,宝玉真的是你的骨肉!”王夫人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老爷你信一个下人,却不信你的结发之妻?”
“我谁都不信。”贾政把目光转向陈静之,“陈太医,可有法子能验证?”
陈静之捋着胡子道:“有,滴血验亲,血融为亲,不融非亲。”
“这法子准吗?”
陈静之不紧不慢道:“《洗冤集录》里头写得明白,滴血入水,相融者为亲,不融者非亲,这法子从宋朝流传至今,官府断案用了上千年,自然有其考究。”
贾母静静听着,并未出声阻止,她心里头也存了个疑影。
方才林之孝把甄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甄宝玉身上几处隐秘特征都讲了出来,后腰一块铜钱大的青记,左肩胛下一颗米粒大的红痣,连那红痣边上有一小撮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绒毛都说得分毫不差。
这些特征,寻常人瞧不见,林之孝一个下人更不可能凭空编出来。
那就只能说明,甄宝玉身上当真也有这些。
再者,当年她并未亲眼看着宝玉从王夫人肚子里出来。
万一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贾母自己都吓了一跳。
贾政挥手:“端水来。”
一碗清水摆到案上,两根银针搁在旁边。
贾政先扎了自己的手指,一滴血落进碗里。
然后让人把贾宝玉扶过来。
贾宝玉怕疼,但被两个小厮按住扎了一针,第二滴血落进碗里。
两滴血在水里晃了晃,最后各自沉底,泾渭分明,谁也挨不着谁。
正堂里死一般安静。
贾政脑子嗡的一声,像被谁拿锤子在头顶上敲了一记。
他抬眼看着贾宝玉,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来人。”
贾政浑身颤抖,指着贾宝玉:“给我打死这野种!”
小厮们愣了一下,看着贾母,不知该不该动手。
“打!”贾政把茶盏往地上一砸。
小厮们这才扑上去,把贾宝玉从椅子上拖下来按在地上暴打。
贾宝玉本来一身伤就没好,这一顿打下去,连哭带嚎,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老爷饶命!太太救我!老太太……”
王夫人扑上来死死护着宝玉:“老爷!你不能打!宝玉真的是你的儿子!我没骗你!”
“我儿子?”贾政怒不可遏,一张脸扭曲得变了形:“连我的血都融不了,你还跟我说是我儿子?”
王夫人无从辩解。
可她真的没偷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眼看贾宝玉要被打死,王夫人急忙向贾母求情:“老太太,您说句公道话……”
贾母看着没法融在一起的血,看着被按在地上打得没了声的贾宝玉,忽然想起宝玉落地那天,嘴里含着那块玉,她抱着舍不得撒手,说这是贾家的祥瑞。
现在想来只觉得荒唐,她宠了十几年,她拿整个荣国府去疼的祥瑞金孙,到头来居然是个野种。
贾母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撕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贾母捂着胸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氏,你好大的胆子!”
王夫人扑通跪下:“老太太!媳妇冤枉!”
“冤枉?”贾母指着那碗血,“你睁开眼看看,这还叫冤枉?”
王夫人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急声道:“老太太!媳妇冤枉!媳妇这二十多年,院里院外何曾有过半点不干净?老太太若不信,只管把媳妇院里的人一个个叫来问,媳妇什么时候出过府,什么时候见过外男,一桩桩都经得起查。媳妇身边四个贴身丫鬟,两个陪房婆子,日夜跟着,连夜里起夜都有人在外头守着。老太太您说,媳妇要是偷人,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就没一个人看的出来?”
贾母沉默不语。
王夫人这话说得不是没几分理。
府里女眷出门一趟丫鬟婆子跟一串,院里院外都是眼睛,真要偷人,哪能瞒得滴水不漏。
可正因为说得太在理,她心里反倒更慌。
若王氏是清白的,宝玉跟他老子血不相融是怎么回事?
江南的甄宝玉又是怎么回事?
天南地北两家人,凭空生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来。
这事换谁听了不觉得古怪。
贾母越想越觉得今日这一验,恐怕才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