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
没有半点迟疑,刘邦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跪伏在地。
“陛下明鉴,草民刘季,拜见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刘邦扯着嗓子大嚎起来,鼻涕眼泪说来就来。
“陛下说什么高祖不高祖的……草民听不懂,草民真的听不懂啊!”
殿柱旁的李斯微微抬了抬眼皮,眸底闪过一丝意外。
当年在相府,他见过无数六国使节与名士,有慷慨陈词者,有傲骨嶙峋者,也有吓得尿裤子的酒囊饭袋。
可像眼前这般,明明眼底毫无惧意,却能把头磕得比狗还顺溜的……从未见过。
嬴政扶额,若不是天幕揭晓,他是万万不敢相信。
底下这个,居然会是汉高祖。
“行了。”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让刘邦的嚎哭声戛然而止。
“朕若是没记错,方才天幕上才讲过。”
“那位汉高祖平生七十余战,临终重病,吕后求良医,医师言可治。”
“汉高祖却大笑,言‘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随后赏了医师五十金,令人赶了出去,闭目等死。”
“连死都不怕的人物。”
“若非有通天彻地的心性,如何能扫平群雄,从项藉那霸王手里抢下天下?”
嬴政语气微顿,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还顺手,绝了朕大秦的社稷。”
地上的刘邦浑身汗毛倒竖,但他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抬起满是灰尘的脑门,挤出满脸比哭还难看的谄笑。
“陛下,您真是折煞草民了!”
刘邦指天画地,唾沫星子乱飞。
“那天幕上放的都是妖法,是六国逆贼编排出来糊弄陛下的邪术啊!”
“您瞅瞅草民这副尊容!”
他索性把胸前的破布衣裳扯开半截,露出黑瘦的胸膛,拍得啪啪作响。
“草民在沛县就是个偷鸡摸狗、好吃懒做的混账,成天在寡妇的酒肆里赊酒喝。”
“贪财、好色、不要脸,全沛县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草民是个什么货色?”
“草民要是能当皇帝,那天底下的猪都能上树了!陛下圣明,您可千万别被那天上的戏文给蒙骗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拿余光去瞄嬴政的神色。
嬴政终于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见过荆轲图穷匕见的决绝,见过韩非语迟而心深的深邃。
但这等市井泼皮的滚刀肉套路,属实让这位始皇帝有些吃不消。
“得得得。”
嬴政摆了摆手,打断了刘邦的自污:“起来吧,朕不是项籍,没心思听你在这油嘴滑舌。”
刘邦眼珠一转,立刻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
脸上的委屈收敛,换成了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扶苏。”
嬴政朝着殿外淡淡唤了一声。
偏殿侧门处,帘幔微动。
一身素雅锦袍的长公子扶苏迈步入殿。
扶苏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润纯正的君子之风。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嬴政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随后,扶苏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缩着脖子的刘邦身上。
他的眉宇微微蹙起。
即便此前王翦与父皇已在殿前拆解过政治的残酷,可在扶苏心底,这种弃父弑子、当街撒泼的行径,依旧与他从小读的圣贤书背道而驰。
那是打骨子里透出来的厌弃。
刘邦何等贼精的人物,一眼便看出了这位年轻贵胄眼底的嫌恶。
他立刻满脸堆笑,深深一揖,腰弯得比刚才还低:“草民刘季,拜见太子殿下!殿下龙章凤姿,真乃神人也!”
扶苏神色平淡,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甚至连半句话都不屑与他多说。
嬴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扶苏。”
“儿臣在。”
嬴政指了指垂首哈腰的刘邦。
“自今日起,你把刘季带在身边,好好学些本事。”
偌大的偏殿内,呼吸声骤然一窒。
扶苏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父皇?!您……您让儿臣跟他学?!”
“儿臣所学者,乃先王礼乐,治国大道!”
“此人市井屠狗之徒,行事下流。父皇让儿臣向他求教,究竟要儿臣学他什么?!”
还没等扶苏把话说完,旁边的刘邦又跪下了。
速度之快,动作之熟练,简直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刘邦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直哆嗦:“陛下,万万不可!使不得啊!”
他这下是真的怕了。
开什么玩笑?
教帝国的长公子?
这小公子看着一身正气,骨子里全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愣头青。
自己要是教差了半步,或者这公子在始皇帝面前告上一状,他刘邦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陛下明察啊!”
刘邦带着哭腔,连连摆手:
“太子殿下那是天上的金龙,是万金之躯,草民不过是茅坑里的石头,满嘴都是脏话臭屁。”
“草民要是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啊!求陛下放草民回沛县管那些役夫吧,草民保证老老实实的,绝不敢造反!”
满殿皆惊。
嬴政倚在软榻上,静静看着眼前这滑稽的两人。
良久,始皇帝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看刘邦,只是将深邃冰冷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扶苏那张满是不服的俊脸上。
“学什么?”
“扶苏,大秦内有六国余孽蠢蠢欲动,外有匈奴胡骑虎视眈眈。”
“你读的书,救不了那些被项羽坑杀的降卒;你的仁义,挡不住乌江边上分尸的乱刀。”
嬴政抬手,指了指地上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泗水亭长。
“你若是能把他身上那份不要脸的劲儿学到一半。”
“这大秦的天下交到你手里,朕才能睡得安稳。”
扶苏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终于还是领命道:“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