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辰时。
李峥把杜九叫到了院子中间。“杜爷。”“李掌柜。”“我要收你。”杜九两只手垂着:“收我?”“收。”“你那二十三个人,加上石敢当,二十四个。从今日起,不是客人,是编在册子上的人。”
“什么册子?”李峥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写着工册,上头一百多个名字,都是这一个月在酒坊干活的人。他翻到末了一页,那页写着:“顾来·永不除名。”
“又把周先生手里的那本新的接过来:这本是新的。”
“从今日起,你那二十四个人,一个一个报名字。报一个,我记一个。”
杜九看着那本新册子:“李掌柜,我们是逃兵。”“是。”“逃兵按律,抓着就斩。”“正是。”“你把我们记在册子上,册子落到官上,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李峥抬起头:“这册子,是记给活人看的。”“什么意思?”“意思是,这册子上记了谁,谁就是这镇上的人。往后谁死了,我把他名字留着,不除名。谁活着,我就照着册子给他发饭。”“那官上呢?”
“官上要这本册子,我给他一本假的。”
“你有假的?”“我现在没有。等我过江,我就有了。”
杜九盯着那本册子,半天没言语。他见过太多名册,都是拿来点名的,点一个,少一个。这一本,是拿来发饭的。
巳时,二十四个名字报完了。李峥一个一个地问。“你叫什么?”“陈五。”“哪儿人?”“湖西李家庄。”“家里还有什么人?”“没了,前年水淹,都散了。”
报到第十九个,那人低着头不说话。“名字?”“不答。”“你叫什么?”李峥又问一遍。那人抬起头,四十来岁,脸上有疤,左边袖子空着:“我没有名字。”“怎么会没有名字?”“我从小在营里长的。管事的叫我七号。”
“后来跑散了,就没人叫过我。”
李峥看着他:“你想叫什么?”
那人愣住了:“我可以自己起?”
“自己起。”
那人低下头想了很久:“我想姓李。”
“为什么?”
“因为李掌柜姓李。我这条命是李掌柜给的。”
“姓李可以。名不能跟我一样。你自己想一个。”
那人又想了很久:“我想叫活。”
“李活?”“是。”“我想活着。”
李峥在册子上写下三个字:李活。写完抬起头:“李活。”“在。”那人的声音大得把屋檐上的雪震下来一撮。
李活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李峥。他活了三十几年,头一回有个名字是自己的。他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敢去摸那本册子。
杜九在旁边别过脸去,喉头动了动,末了低声说了一句:“往后你就是我兄弟。”
午时,立规矩。李峥把二十四个人叫到院子当中,站在雪地里:“我说三条。头一条,从今日起,你们的刀还给你们。”底下一阵骚动。杜九的手抖了一下。“还给你们。因为我要你们拿着刀,站在镇口。”
“北边来人,你们第一个上。”
“第二条,你们的饭,跟镇上的人一样,一日两顿,三十文,多的一文没有。”“对。”“第三条,你们有人犯了镇上的规矩,我一样罚。打了人,赔。偷了东西,还。杀了人,抵命。”“那要是官上来抓我们呢?”
“官上来抓,我先挡。”
“挡不住呢?”“挡不住,我就说你们是我雇的长工,册子上写着呢。”
杜九在旁边听着,手慢慢松开了刀柄。他当兵时,长官从没说过这种话。溃散后他带着人东躲西藏,想的也是自保。如今有人替他们挡在官上前头,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半晌,杜九往前走了一步:“掌柜的,我有个不情之请。”
“讲。”
“我想立一个规矩,我们当兵的规矩。”
“什么规矩?”
杜九转过身,面对那二十三个人:“都跪下。”二十三个人齐刷刷跪在雪地里。
杜九自己也跪下了:“掌柜的,您听我说。”
“我们这二十三个人,是溃兵。溃兵是什么?溃兵是没有主子的兵。没有主子的兵,比土匪还坏。可我们今日有了。我们今日有了主子,就得有个规矩。我们当兵的时候,管这叫认旗。”
“认了旗,这辈子不能再认第二面。”
他抬起头:“李掌柜,我们认您的旗。”
杜九跪在雪里,肩膀抖了一下。他这二十三年,认过两回旗。头一回是爹把他塞进营里,旗是别人的。第二回是溃散那夜,旗倒下来,压在他身上。
如今他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股狠:“李掌柜,我们认您的旗。”
李峥站在雪地里,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二十四个人。两个独臂,一个光脚的,一个刚给自己起了名字的。“你们起来。”“您不收?”“我收。可我不认旗。”杜九愣住了:“那怎么算?”“我不认旗。旗是死的。”
“我这儿不立旗。”
“那我们算什么?”
李峥走过去,把杜九扶起来,一个一个把他们扶起来:“你们算我的伙计。伙计跟主子不一样。伙计干得好,能自己开铺子。主子家的旗,你立不起来。”
杜九站在那儿,抹了一把脸:“掌柜的,我明白了。”
“您这是要我们活出个人样来。”
“就是这个意思。”
申时,石敢当来了。他站得笔直:“掌柜的,我要走。”“什么时候?”“今日。”“去哪儿?”“回南岸。我送了令,得回去复命。”“你走得动吗?”“走得动。”“那匹马呢?”“死了,昨夜死的。”“我给你一匹。”“我没有马料。”“我给你三天的料。”
石敢当顿了顿:“掌柜的,我要带一句话回去。”
“什么话?”
“我要告诉郭将军,这镇上有个十三岁的掌柜,收了我二十四个溃兵,还给了我一匹马。”
李峥笑了:“别这么说。”
“那怎么说?”
“你就说,这镇上有个酒坊,酒叫争渡。”
“过江的时候,别忘了带两坛。”石敢当也笑了:“成。”
李峥把他送到院门口。石敢当翻身上马,低头:“掌柜的,郭将军是个认死理的。他认了您这镇子,就不会让壁江南岸的人动您。”
李峥拍拍马脖子:“那你回去告诉他,争渡的酒,过江那日我亲自送两坛。”
石敢当点头,调转马头。
酉时,石敢当走了。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忽然停下,压低了声音:“掌柜的,郭将军那道令,不许降那三个字,是后加的。”“后加的?”“原先的令上,写的是能收的都收。后来郭将军把笔拿过去,添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不许降。”他为什么添?“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添这四个字那天,郭将军把自己关在帐里,关了半宿。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李峥站在老槐树底下:“石敢当。”“在。”“郭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他一个月说的话,没有您一天说的话多。”“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他吃饭。”“吃饭?”“他跟我们吃一样的。”
“粮尽那天,营里杀马。”
“杀完,他端着一碗马肉,坐在帐门口,一个人吃完。吃完,把碗放下,说了四个字。”“哪四个字?”“我愧对你们。”石敢当说完,转身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