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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48章 七十二根桩,藏了二十年的渡口

    腊月廿一,辰时。

    酒坊堂屋摆了三张桌子,拼成一长条,上头摊着纸、笔、墨,还有周先生从匣子里取出来的那本工册。

    李峥坐在正中,左手边坐着三叔公、周先生,右手边坐着赵大山、郑老倌、杜九。

    “今日只办一件事。编名册。”“什么名册?”“过江的名册。”底下静了一下。

    “册子上要写清楚三样。”李峥伸出一根手指头:“头一样,谁第几趟走。第二样,每趟带什么。第三样,谁断后。”三叔公说:“谁第几趟走,这个得先定。”“先定这个。”“怎么定?”“我有个主意,说出来你们听着。”

    “第一趟,走老人和孩子。”堂屋里嗡地一声。

    赵大山先站起来:“掌柜的,这不行。”“为什么不行?”“冰面第一趟最险。头一趟走的人,是拿脚试冰的。冰要是裂了,头一趟的人先掉下去。”“我知道。”

    “那您让老人孩子头一趟走?”

    “是。”赵大山涨红了脸:“我在北边见过冰上走人的,头一趟都是青壮,手里拿着杆子边走边探,老人孩子走末了。”

    “那是寻常时候。这回不一样?”“这回不一样。这回咱们只有三天。冰是腊月半往后才冻实的,冻到正月里就开始化。三天里,咱们得把五百三十二个人送过江。”“那更该青壮先走。”

    “青壮先走,走过去就散了。”

    赵大山愣住了。“没人回来。冰上走一趟,来回两个时辰。青壮过去了,冰上没人了,老人孩子在江南等着,等谁?”

    堂屋里静下来。“所以第一趟走老人孩子。他们过去了,就安稳了。青壮留在江南,一趟一趟地送,送到末了一趟,青壮自己走。”

    “那断后的呢?”

    李峥没答。杜九替他答了:“断后的,是我们。”

    李峥看了他一眼:“还有我。”

    巳时,第二个问题。

    “每趟带什么?”周先生报数:“粮二十一石,人五百三十二。”“粮够不够?”“不够。照一人一日一斤算,一日五石三斗,路上两天,得十石六斗。”“那剩多少?”“十石四斗。”

    “十石四斗带过去,够吃两天。”

    “是。那到了江东吃什么?”没人答。李峥自己答了:“吃酒。”“吃酒?”“不是喝,是拿酒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堆着酒坛,是这一个月酿出来的争渡,一共四十七坛。

    四十七坛。

    一坛二十斤,九百四十斤。

    走刘员外的路,一坛能卖二两,四十七坛九十四两。

    “九十四两能买多少粮?”

    “照府城价,能买二百三十石。”堂屋里静了一下。“那够吃多久?”周先生算了算:“五百三十二人,一日五石三斗,能吃四十三天。”

    堂屋里静了半晌。赵大山说:“四十三天,够咱们在江东立住脚了。”

    李峥点头:“立住脚,才有下文。”

    赵大山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掌柜的,那这些坛子……”“这些坛子,是咱们的命。所以每趟都得带。第一趟带十坛,第二趟带十坛,一趟一趟地带。”“坛子重。”“重。一坛二十斤,加坛子二十五斤。”

    “第一趟带十坛,二百五十斤。”

    “那得占多少人的力气?”“十个人,一人二十五斤。”“十个人里挑八个能扛的。”“那老人孩子呢?”“老人孩子不带东西,他们只管走。”

    午时,第三个问题。

    谁断后。

    李峥说完了,底下没人应。

    过了半晌,杜九站起来:“我断后。”“杜爷——”“我断后。我那二十三个人,都断后。”“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拿刀的。拿刀的走在前头,是杀人的。”

    “拿刀的走在末了,是挡人的。”

    李峥看着他:“杜爷,你也过江。”“过。”“什么时候?”“末了一趟。”“末了一趟我跟您一起走。”

    未时,名册编到一半,郑老倌一瘸一拐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油布包:“小子,你要编名册,我不管。可你过江以前,得看一样东西。”“什么东西?”郑老倌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张图,不是纸,是绢,发黄了,边上磨得起毛,可画得清清楚楚。

    图上画着一条江,江中间有一个洲,把江分成两股,南股那一侧,密密麻麻一片小竖线。

    “这是什么?”

    “桩子。”

    “桩子?”

    “二十年前打的桩子,一共七十二根。”

    李峥数了三遍:“七十二。”他的手指头停在图上:“郑老倌,这图是谁画的?”

    “三叔公。二十年前,是三叔公带着人打的桩,也是三叔公画的图。”

    李峥转过头,看着左手边的三叔公。三叔公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这图您一直收着?”“收着。”“收了二十年?”“收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我拿出来看过三回。”

    “头一回是打完桩那年,第二回十年前,第三回就是今日。”

    “那两回您看什么?”“看桩子还在不在。”“在吗?”“在。我看的时候,一根都没少。”

    申时,李峥把那张图铺在桌面正中,跟山河形胜图并排放着。

    两张图对着看,看着看着他咦了一声:“怎么了?”“这两张图上的江,不一样。”“哪儿不一样?”“洪师傅这张,江心洲在这儿,南股在这儿。”

    “三叔公这张,江心洲在这儿,南股在这儿。”

    “两张图上的南股,差了半寸。”“半寸在图上不算什么,可放到地上,是二三里。”

    “三叔公,这二十年,河道变过?”“变过。”“怎么变的?”“二十年里发了三回大水。第一回冲了洲头,第二回把南股的口子冲宽了,第三回——”“第三回怎么?”“第三回,南股淤了。”“淤了?”“淤了。”“淤了以后,南股就浅了。”

    “浅了才结冰,结冰才好走。”

    李峥明白了:“所以这渡口能走,是因为淤了。”“是。”“那淤了以后,桩子还在水下吗?”“在。桩子打在老河床上,淤的是沙子,盖在桩子顶上。”“盖多厚?”“不知道。”

    李峥低下头看着那张图:“那这张图,就不准了。”“不准了。桩子在图上的位置,是二十年前的位置。如今桩子还在,可水浅了,桩子露出来的多少不一样了。”“那怎么办?”

    三叔公抬起手,往郑老倌那边一指:“让他看。”

    李峥听着郑老倌的话,想起青嵘前日说的冰底下通着江。

    七十二根桩打在老河床上,淤沙盖着,水浅了才结得实冰。

    他手指头在图边上敲了敲:“郑老倌,您看的时候,也替我看着那口井。”

    “井底下通着的,说不定也是这根脉。”

    郑老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把烟袋往腰里一别。

    郑老倌一直在旁边抽烟袋,听见这句,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小子,这图我得拿回去看一夜。我看图不认字,我认水。这图上的桩子在哪儿,得跟水对着看。”“看多久?”“一夜。”“明日给我?”“明日给你。”

    郑老倌把图卷起来塞进油布包:“明日我要是看不出来,我就下湖,从湖底摸过去。”

    “湖底?”“湖底下通着江。这个你不知道吧?”李峥的手指头慢慢攥紧了:“我知道。”郑老倌没多问,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走到门口他停住:“小子,明日看完图,我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事?”

    “告诉你,那七十二根桩子,是谁让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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