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妗昭伏在床榻内侧,许是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脱,又或是方才耗尽了气力,睡得格外沉。
薄被只堪堪搭在她腰侧。
大半莹白的脊背露在外面,肌理如玉,柔婉的曲线被昏暗的光线浅浅勾勒。
赫连玄圭躺在外侧,胸膛敞着,肌理紧实,纵横交错的刀疤落于其上,新旧伤痕叠在一处。
他一路星夜兼程赶回,本就未曾歇息多少,方才一番纠缠,也耗去了不少心神,不多时亦沉沉睡去。
天光破晓。
赫连玄圭先一步醒转。
待到阮妗昭睁开眼,入目便是他坐在床沿的背影,宽厚沉敛。
他已穿戴整齐,一身白金织就的常服龙袍,端得肃穆规整。
阮妗昭心头微暖,暗自诧异。
往日里他醒后,都是直接去宣室殿处置政务,从不会静静守在床边等她。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腰肢一阵酸软酸胀,不由得轻嘶一声。
可她的声音,赫连玄圭仿佛没听到。
阮妗昭挪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委屈:
“陛下,你昨日弄疼我了。”
赫连玄圭双目轻阖,面上凝着一层冷冽寒意,语调平淡却疏离:
“松手。”
阮妗昭一怔,一时竟没能回过神。
昨夜还滚烫相拥、情意汹涌的人,不过一夜晨昏,语气与态度便冷得像结了薄冰,落差大得让她心口猛地一空。
她迟疑着,缓缓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
赫连玄圭起身,转过身,直面着榻上的她。
阮妗昭抬眼望他,眼底浮起一层忐忑不安。
她此刻回想,他的异样似乎从昨日重逢时就存在了。
只是彼时她沉溺在他回来时,开心放松的情绪里,不曾细想。
阮妗昭缄默不语,指尖微微蜷起,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像等候一场未知的宣判。
赫连玄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温情:
“你是谁?”
阮妗昭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道:
“阮、妗、昭。”
“你是阮妗昭。”他的语气带着刺骨的诘问,“那从前那个不通文墨、肆意妄为的阮妗昭,又是谁?”
阮妗昭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他果然恢复记忆了。
“陛下恢复记忆了?”
赫连玄圭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他眼底情绪翻涌,有被蒙骗的怅然和愤怒,也有难以释怀的拉扯和痛苦:
“你不是一直盼着朕记起一切吗?如今朕全都想起来了,你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
阮妗昭垂着眼,纤长的睫羽掩住眸底漫上来的酸涩。
她没有急着辩白,声音轻而哑:
“陛下不高兴,我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如果他想起一切,依旧待她如初,她自然高兴。
可眼下分明不是。
他记起所有,眼里只有受骗后的愤懑、怨怼,还有一层横亘在两人之间、散不去的隔阂。
赫连玄圭低低冷笑一声,寒意漫上眉梢。
都到现在了,她竟还试着拿软话、拿情意来哄他。
他再次开口,语声沉冷,执着追问:
“你到底是谁?”
于他而言,这个答案,很重要。
阮妗昭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阮、妗、昭。陛下是觉得不像吗?也是,以前的你没喜欢过我,也从来没了解过我,又怎么会知道我真实的样子呢?”
她是不可能承认穿越的。
且不说赫连玄圭会不会将她视作妖异,若是叫他知晓她修建观星楼,是为了寻法子回去,他万一出手阻拦,断了她的归途呢?
赫连玄圭被她气得失笑。
她向来口舌伶俐,还擅长颠倒黑白,即使只占一分理,也能说出十分来。
他俯身,倏然抬手,两掌扣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力道缓缓收束,扼得她呼吸发滞。
“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我们便好好算一算你的欺君之罪。”
“你可知欺君之罪,当诛九族。你是不是笃定朕会对你心慈手软?是不是以为,就算朕恢复记忆,你依旧能将朕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凑近她,气息冷冽拂过她的面颊,语气斩钉截铁:
“阮妗昭,朕告诉你,绝、无、可、能。”
窒息感层层裹上来,阮妗昭下意识闭紧双眼,眉峰痛苦地拧成一团。
“欺君之罪?”
她气息艰涩,声音破碎地从喉间挤出来:
“难道最先骗人的不是你吗?入宫三年的荣宠和偏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你离宫那年,我就发现你暗中给我用避子汤药,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所有温情皆是虚妄。”
“后来你失忆回宫,身边还跟着姜凝,就连那一点虚假的恩宠都荡然无存。”
“你叫我如何甘心?”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委屈与倔强:
“我同你立下赌约,就是要叫你喜欢上我。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的手段,是你自己要信的!”
赫连玄圭凝着她毫无悔意的模样,眼底怒火更盛,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
呵。
他失忆后,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是谎言。
在她不动声色哄骗他、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沉沦的时候,她心里半分爱意都无,只等着看他落网,享受这份报复后的快意,是吗?
他脑海里一幕幕翻涌。
起初,她告诉他二人从前情深,叫失忆的他心底生出亏欠;
往后梵音寺的对峙、秋猎的暴雨,乃至得知避子汤药时的哀恸,桩桩件件,全是演出来的。
所有一切,不过是为了一层一层,勾着他的愧疚与怜惜。
他的悲喜心绪,从头到尾都被她攥在掌心操控。
那些她流露的伤心、绝望,没有半分真。
“好,是朕不辨是非,是朕识人不清,是朕沉溺情色,是朕痴心错付。”
“阮妗昭,从你知晓朕当初骗你的那一刻,你便已不爱朕了。朕回宫,你对朕只有报复。”
“你一直盼着朕恢复记忆,是不是早就等着此刻?等着真相摊开,看朕这般模样,你心里很痛快,对不对?”
“那朕也告诉你,靠着欺骗攒出来的情意都是假的,朕动心时滋生的万般心绪皆是算计下的产物,那这份爱,自然也是假的。”
阮妗昭眼底漫上一层水光,望着他,声音带着颤:
“是,爱都是假的。如今你心底的恨是真的,那你杀了我!”
赫连玄圭凝着她睫边摇摇欲坠的泪光,扣在她颈间的手猛地松开。
窒息的桎梏骤然散去,阮妗昭伏在床榻上,肩头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杀你?”他低低一笑,“朕活至今日,还从未被人如此肆意戏耍。你说得没错,爱是假的,唯有恨,是真的。朕不会杀你,朕要把你留在身边,慢慢折磨。”
阮妗昭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若无爱,何来恨。
赫连玄圭,高傲的帝王,最擅长自欺欺人。
她抬眼望他,毫无惧色地笑:
“临赫哥哥,是我予你一场爱恨痴缠,为你索然无味的深宫岁月添尽烟火波澜,这般馈赠,陛下怎反倒心生恨意?你该对我感激涕零才是!”
赫连玄圭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
荒唐,放肆!
她怎么敢的?!
她该卑微地祈求他的原谅,她该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不,这才是她,她不爱他,又怎么会觉得自己错了?
阮妗昭故意迎着他阴沉沉的目光,轻声反问:
“对了,临赫哥哥打算怎么折磨我,像昨晚那样,在床上折磨人吗?”
他早就恢复记忆,昨夜依旧与她温存缱绻,现在才翻旧账同她清算,咋的,分手还要最后一炮吗?
阮妗昭看着他眼底愈发阴鸷晦暗的眸光,半点不退。
她就是要戳破他的伪装,要惹得他怒火更盛。
她要气死他!
他掐她的脖子,在现代就是家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