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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若无爱,何来恨

    阮妗昭伏在床榻内侧,许是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脱,又或是方才耗尽了气力,睡得格外沉。

    薄被只堪堪搭在她腰侧。

    大半莹白的脊背露在外面,肌理如玉,柔婉的曲线被昏暗的光线浅浅勾勒。

    赫连玄圭躺在外侧,胸膛敞着,肌理紧实,纵横交错的刀疤落于其上,新旧伤痕叠在一处。

    他一路星夜兼程赶回,本就未曾歇息多少,方才一番纠缠,也耗去了不少心神,不多时亦沉沉睡去。

    天光破晓。

    赫连玄圭先一步醒转。

    待到阮妗昭睁开眼,入目便是他坐在床沿的背影,宽厚沉敛。

    他已穿戴整齐,一身白金织就的常服龙袍,端得肃穆规整。

    阮妗昭心头微暖,暗自诧异。

    往日里他醒后,都是直接去宣室殿处置政务,从不会静静守在床边等她。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腰肢一阵酸软酸胀,不由得轻嘶一声。

    可她的声音,赫连玄圭仿佛没听到。

    阮妗昭挪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委屈:

    “陛下,你昨日弄疼我了。”

    赫连玄圭双目轻阖,面上凝着一层冷冽寒意,语调平淡却疏离:

    “松手。”

    阮妗昭一怔,一时竟没能回过神。

    昨夜还滚烫相拥、情意汹涌的人,不过一夜晨昏,语气与态度便冷得像结了薄冰,落差大得让她心口猛地一空。

    她迟疑着,缓缓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

    赫连玄圭起身,转过身,直面着榻上的她。

    阮妗昭抬眼望他,眼底浮起一层忐忑不安。

    她此刻回想,他的异样似乎从昨日重逢时就存在了。

    只是彼时她沉溺在他回来时,开心放松的情绪里,不曾细想。

    阮妗昭缄默不语,指尖微微蜷起,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像等候一场未知的宣判。

    赫连玄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温情:

    “你是谁?”

    阮妗昭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道:

    “阮、妗、昭。”

    “你是阮妗昭。”他的语气带着刺骨的诘问,“那从前那个不通文墨、肆意妄为的阮妗昭,又是谁?”

    阮妗昭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他果然恢复记忆了。

    “陛下恢复记忆了?”

    赫连玄圭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他眼底情绪翻涌,有被蒙骗的怅然和愤怒,也有难以释怀的拉扯和痛苦:

    “你不是一直盼着朕记起一切吗?如今朕全都想起来了,你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

    阮妗昭垂着眼,纤长的睫羽掩住眸底漫上来的酸涩。

    她没有急着辩白,声音轻而哑:

    “陛下不高兴,我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如果他想起一切,依旧待她如初,她自然高兴。

    可眼下分明不是。

    他记起所有,眼里只有受骗后的愤懑、怨怼,还有一层横亘在两人之间、散不去的隔阂。

    赫连玄圭低低冷笑一声,寒意漫上眉梢。

    都到现在了,她竟还试着拿软话、拿情意来哄他。

    他再次开口,语声沉冷,执着追问:

    “你到底是谁?”

    于他而言,这个答案,很重要。

    阮妗昭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阮、妗、昭。陛下是觉得不像吗?也是,以前的你没喜欢过我,也从来没了解过我,又怎么会知道我真实的样子呢?”

    她是不可能承认穿越的。

    且不说赫连玄圭会不会将她视作妖异,若是叫他知晓她修建观星楼,是为了寻法子回去,他万一出手阻拦,断了她的归途呢?

    赫连玄圭被她气得失笑。

    她向来口舌伶俐,还擅长颠倒黑白,即使只占一分理,也能说出十分来。

    他俯身,倏然抬手,两掌扣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力道缓缓收束,扼得她呼吸发滞。

    “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我们便好好算一算你的欺君之罪。”

    “你可知欺君之罪,当诛九族。你是不是笃定朕会对你心慈手软?是不是以为,就算朕恢复记忆,你依旧能将朕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凑近她,气息冷冽拂过她的面颊,语气斩钉截铁:

    “阮妗昭,朕告诉你,绝、无、可、能。”

    窒息感层层裹上来,阮妗昭下意识闭紧双眼,眉峰痛苦地拧成一团。

    “欺君之罪?”

    她气息艰涩,声音破碎地从喉间挤出来:

    “难道最先骗人的不是你吗?入宫三年的荣宠和偏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你离宫那年,我就发现你暗中给我用避子汤药,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所有温情皆是虚妄。”

    “后来你失忆回宫,身边还跟着姜凝,就连那一点虚假的恩宠都荡然无存。”

    “你叫我如何甘心?”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委屈与倔强:

    “我同你立下赌约,就是要叫你喜欢上我。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的手段,是你自己要信的!”

    赫连玄圭凝着她毫无悔意的模样,眼底怒火更盛,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

    呵。

    他失忆后,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是谎言。

    在她不动声色哄骗他、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沉沦的时候,她心里半分爱意都无,只等着看他落网,享受这份报复后的快意,是吗?

    他脑海里一幕幕翻涌。

    起初,她告诉他二人从前情深,叫失忆的他心底生出亏欠;

    往后梵音寺的对峙、秋猎的暴雨,乃至得知避子汤药时的哀恸,桩桩件件,全是演出来的。

    所有一切,不过是为了一层一层,勾着他的愧疚与怜惜。

    他的悲喜心绪,从头到尾都被她攥在掌心操控。

    那些她流露的伤心、绝望,没有半分真。

    “好,是朕不辨是非,是朕识人不清,是朕沉溺情色,是朕痴心错付。”

    “阮妗昭,从你知晓朕当初骗你的那一刻,你便已不爱朕了。朕回宫,你对朕只有报复。”

    “你一直盼着朕恢复记忆,是不是早就等着此刻?等着真相摊开,看朕这般模样,你心里很痛快,对不对?”

    “那朕也告诉你,靠着欺骗攒出来的情意都是假的,朕动心时滋生的万般心绪皆是算计下的产物,那这份爱,自然也是假的。”

    阮妗昭眼底漫上一层水光,望着他,声音带着颤:

    “是,爱都是假的。如今你心底的恨是真的,那你杀了我!”

    赫连玄圭凝着她睫边摇摇欲坠的泪光,扣在她颈间的手猛地松开。

    窒息的桎梏骤然散去,阮妗昭伏在床榻上,肩头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杀你?”他低低一笑,“朕活至今日,还从未被人如此肆意戏耍。你说得没错,爱是假的,唯有恨,是真的。朕不会杀你,朕要把你留在身边,慢慢折磨。”

    阮妗昭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若无爱,何来恨。

    赫连玄圭,高傲的帝王,最擅长自欺欺人。

    她抬眼望他,毫无惧色地笑:

    “临赫哥哥,是我予你一场爱恨痴缠,为你索然无味的深宫岁月添尽烟火波澜,这般馈赠,陛下怎反倒心生恨意?你该对我感激涕零才是!”

    赫连玄圭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

    荒唐,放肆!

    她怎么敢的?!

    她该卑微地祈求他的原谅,她该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不,这才是她,她不爱他,又怎么会觉得自己错了?

    阮妗昭故意迎着他阴沉沉的目光,轻声反问:

    “对了,临赫哥哥打算怎么折磨我,像昨晚那样,在床上折磨人吗?”

    他早就恢复记忆,昨夜依旧与她温存缱绻,现在才翻旧账同她清算,咋的,分手还要最后一炮吗?

    阮妗昭看着他眼底愈发阴鸷晦暗的眸光,半点不退。

    她就是要戳破他的伪装,要惹得他怒火更盛。

    她要气死他!

    他掐她的脖子,在现代就是家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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