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世安躬着身,压着嗓子开口:
“殿下,还有十余日,便是陛下的圣寿。”
“今年的大典,太上皇原本下了旨,主场设在大明宫。”
朱靖泽咽下点心,嗯了一声。
“本王有所耳闻。“
对此,他并不觉稀奇。
随着天子逐步收回权柄,大明宫最妥当的法子,并非步步紧逼,而是修好关系。
依他看,老皇帝这般决断,算是明智。
只是裘世安特意提起此事,定然不会只是闲谈。
朱靖泽侧过头问道:“有何变数?”
裘世安躬身回话:“太上皇又下旨意,改往铁网山。”
朱靖泽眉头一蹙。
竟改在铁网山?
尚武,于皇室而言至关重要。
尤其如今大明四面楚歌的态势。
各方面能力旗鼓相当之时,体魄强健、弓马娴熟的皇子,往往更受看重。
道理也很简单:
一位精力充沛、身骨硬朗的天子,往往更镇得住朝局。
再者,能把体魄打熬出来的人,自律之心定然不差。
是以历代皇室皆设猎场,用来磨砺宗室尚武之气。
汉有上林苑,北清有木兰围场,我大明定都燕京之时,则有南海子。
这铁网山,便是本朝建都长安后的皇家猎苑。
实际就是在汉上林苑旧址上重修而成。
地处长安西南方,距城不足二十里。
朱靖泽问道:“为何改至铁网山?”
裘世安眼帘微垂,低声禀道:“准噶尔遣使前来贺寿,使团规模甚大,还是一位台吉带队,听闻还携了数十匹千里驹。”
听到“准噶尔”三个字,朱靖泽往嘴里送点心的手倏然顿住。
这个时空,因为大明残存,与清廷死磕百年。
这也导致本该在康雍乾时期被彻底灭掉的准噶尔汗国,至今依然盘踞在西北。
疆域横跨蒙古、西藏、新疆甚至半个中亚。
是个名副其实的庞然大物。
连北面的老毛子,对他们也十分忌惮。
至于裘世安口中所言的台吉,在这里应是指大汗之子,类同中原所称的王子。
“贺寿?”
朱靖泽冷哼,“无事献殷勤,打的什么算盘?”
事实上,这伙人虽不与大明疆土直接接壤,却绝非友邦。
在他们眼中,无论明、清,皆是可供劫掠的肥羊。
裘世安神色凝重了几分:
“北虏这几年对喀尔喀蒙古诸部的控制越发严苛,想来准噶尔是感受到了那边的压力。”
“此番大举来朝,怕是存了远交近攻的心思,想借我大明的势,去牵制北虏。”
朱靖泽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
“都是豺狼!”
“今日他来借势,明日若有机会,他们照样会扑上来咬上一口。”
他语调寡淡,“哼,不论是北虏还是准噶尔,我大明早晚要将他们彻底荡平。”
裘世安心头一跳。
怪不得这位殿下简在帝心,这一番想法,竟和陛下不谋而合。
他脊背弯得更低,话里藏着深意:
“殿下,大皇子接下了接洽准噶尔使团的差事,与准噶尔台吉往来密切,甚至打算纳娶使团随行的一名女子。”
朱靖泽眉头一挑。
老大又行了?
真是属狗的,还是泰迪品种……
朱靖泽心中冷笑,莫非这些日子本王没有发难……
老大就以为军训结束了?
还得给他上上强度!
让他知道,挨打要立正!
他抬眼扫了眼垂首恭立的裘世安,一声轻哼:
“裴公公,前些日本王作的一首小诗,你可有耳闻?”
裘世安把头埋得更低了。
《上留田行》,他可太有耳闻了。
那诗写的……
眼前这位殿下……
那真是兄友弟恭的典范!
嗯,得罪人,可莫要得罪这样的!
“殿下放心,人手已然安排妥当。”
朱靖泽颔首。
说实话,朱靖昭在他心目中,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敌。
不太值得他分散宝贵的精力去专门应对。
但就如同一只癞蛤蟆,不咬人,却膈应人。
他手头上的事着实不少,可没时间天天陪这家伙过家家。
这一手,应该足以将那厮按下去一段时间。
朱靖泽摆了摆手,起身打算再去工房看看,却听裘世安的声音再度响起:
“殿下,还有一事,”
朱靖泽看过来,知道,这恐怕才是戏肉。
裘世安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太上皇口谕,给陛下的寿礼,大典当日,必须当庭呈验演示。”
“您的那台……蒸汽机,亦在其中。”
朱靖泽一怔。
他转过头,扫了一眼工棚里那台还在喷云吐雾的大家伙。
这事透着不对劲。
这道口谕,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谁去大明宫嚼的舌头?”朱靖泽声音发寒。
裘世安嘴角扯出一丝冷意:“前些日子,工部尚书吴省钦,去大明宫请了安。”
朱靖泽明白了。
这老东西,是去大明宫告状了。
自己当初挂羊头卖狗肉,打着为天子造寿礼的幌子,从工部要人要料,暗地里却造了这台铸币机器。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毕竟沾上了“欺君”二字。
用天子的寿辰做幌子,做自己的事。
古往今来,估计也就他朱靖泽敢这么干了。
父皇那边自然不会追究。
可难保大明宫那边不会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借机敲打他。
裘世安斟酌着试探道:“殿下,奴婢以为,要不要让工匠们连夜赶制一台器具?”
“咱们有现成的锅炉,只要能喷出蒸汽,做个寿礼的样子。”
“到时候当庭献上,谁也挑不出理儿来。”
朱靖泽却果断摇头。
所谓权谋,权在谋先。
有些事力有不逮,便当用谋;
可有些事,便要有泰山压顶的魄力与决断!
这便是用权,也就是霸道。
朱靖泽语声淡然,内里却藏着一股雄劲。
“没什么可遮掩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忙碌的工匠。
“钱法新政,势在必行!”
“任何改革,都不是偷偷摸摸就能干成的。”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满朝文武都见识见识咱们的决心与成果!”
“让他们知道,这次钱法改革,绝不是小打小闹!”
“迎难而上,把声势搞大,很多事反而更好推行!”
朱靖泽觉得,这道口谕,反倒替他免费打了一场广告。
正好借着机会,叫一些人见识一下,工业带来的降维打击。
借此堵上悠悠众口,敲开银元新政的大门!
他转过身,望着裘世安,语气淡淡:
“本王这面大旗,就是要举起来!”
“那些宵小之辈,也不必藏头缩尾的,尽管全跳出来便是。”
“至于欺君之罪?”
“若是谁愿意嚼舌根,本王也管不了。”
“反正,他们又治不了本王的罪!”
裘世安立在原地,望着这位年轻皇子挺拔的身影。
那股仿佛天家与生俱来的强悍与雄劲……
令他下意识垂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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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义父:
还记得小布之前说的,让大明双圣和百官感受一下,工业文明带来的冲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