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靖泽没有在温柔乡里继续沉溺。
这场大婚,他满打满算,在府里也就待了两夜。
待到第三日清晨,他便径直带着崔承安,去往城外庄园的蒸汽机作坊。
至于三日后贾元春的三朝回门,他更是连敷衍的兴致都欠奉。
直接以天子圣寿在即,需全力筹备寿礼为由推掉了。
对于贾家,他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若真说厌恶,那也不过是贾珍、贾赦之流。
贾珍自不必说。
时至今日,还不曾有谁,令他生出这般一定要弄死的念头。
至于贾赦。
他可没忘,当初自己被太上皇圈禁,这厮曾在朝堂上阴阳怪气地落井下石。
朱靖泽一向记性很好。
这笔账他记在心里,早晚要找这老东西拉清单。
在他眼里,整个贾族就是个烂泥坑。
离得太近,难免要沾染一身腥气。
保持疏离,令他们放下幻想,才是最省事的法子。
……
庄园深处,白汽翻腾。
哐!
哐!
巨大的轰鸣声直撞耳膜。
那台瓦特蒸汽机已经被调试到了最佳状态。
粗壮的铸铁横梁上下翻飞,带动着一旁的连杆、配重飞轮飞快运转。
尽头连着的,是一台特制的冲压机。
哐!
哐!
哐!
每一次沉重的下压,都有一枚成型的龙圆从模具中吐出。
叮!
叮!
叮!
顺着斜槽滚进下方的竹筐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朱靖泽站在外圈,负手看着那银光闪闪的钱币如流水般产出。
微微颔首。
身侧,阮元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原本白净的脸膛上沾着煤灰。
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声音实在太大,只能扯着嗓子大喊:
“殿下!这东西简直神了!一个时辰,足足压出两千余枚!而且力道均匀,废币不到千五!”
他指着那台还在轰鸣的机器,眉梢乱跳。
这等效率,比他们先前用的水力冲压,提高了何止十倍!
另一侧的潘世恩,手里捏着一本账册,凑近了大声回禀:
“王爷,臣核过了。这器具若是不停,每日运转五个时辰,单这一台,日产便能过万枚!”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从未见过这等夺天地造化的物件,声音也有些发颤。
跟在朱靖泽身侧的裘世安,听到“日产过万”四个字,眼皮连连抽动。
这位太极宫的都检点太监,脑子里那把算盘拨得飞快。
一日一万枚。
一年便是三百六十万枚。
按之前定下的章程,一枚壹圆银币,能抽三钱银子的铸币税。
一年下来,光这一台器具,就是一百多万两的净利!
这还不算那些更暴利的小额辅币!
一百万两是什么概念?
大明如今最富庶省的一年赋税是多少?
浙江布政司,夏税加秋粮全部折银约120 万两。
也就是说。
这一台鼓铸银元的铁疙瘩,就能顶它一个富省!
而且,就和盐税一般,这是细水长流、雷打不动的稳定财源。
裘世安呼吸加重,看朱靖泽的背影都透着敬畏。
也难怪这位爷千方百计,非要弄出这个大铁疙瘩。
这就是一座银山!
他难以想象,陛下若是知晓此事,会何等龙颜大悦。
财权,于陛下而言,实在太重要了!
朱靖泽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日产一万枚,在阮元和潘世恩眼里是神迹。
可在他这个带着前世记忆之人看来,却不算什么。
前世晚清的铸币机,日产少说也是四到六万。
眼下这台初代机,效率差了数倍不止。
不过他也清楚,这么比有些不公平,差着一百年呢。
以大明当下的工业底子,能仅凭手搓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工匠的极限了。
况且,真正制约银元产量的,也不是机器效率。
大不了多弄几台罢了。
“产量也不单看这个。”
朱靖泽拍了拍发烫的机器外壳,“光这台大家伙转得快没用。前头的熔银、铸饼,后头的打磨,能跟上么?”
阮元连连点头:“殿下放心。幸得您早有远见,熔炉那边早已添足人手,银铜料的来路也都预备妥当,炼好的银饼,正好够这台器具嚼用。”
他心底着实敬服这位殿下。
当初不惜工本培养铸币工匠,如今全都派上了用场。
不然纵是这台大家伙铸币再快,前后工序人手跟不上,也是枉然。
朱靖泽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整个作坊目前的极限,也就是供这一台机器。
再多造几台蒸汽机,原材料和初加工也跟不上。
不过,这已然十分难得了。
说到底,自己能调动的资源终究有限,幸得眼前二人办事得力。
他抬眼望去,潘世恩与阮元二人皆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这两个本该养尊处优的清贵士大夫,如今硬生生熬成了工坊里的工匠头头儿。
要想马儿跑,得给马吃草。
还得给他们打打气。
这样干起来才更有冲劲!
“做得不错。”
朱靖泽露出一抹笑意,“这趟差事,父皇那边盯着呢,本王会亲自向天子为二位表功。”
阮元与潘世恩对视一眼,齐齐躬身一揖。
朱靖泽收敛笑意,摆手道:“眼下最大的坎,还是熟练工匠不够。工部那边是别指望了,得靠咱们自己了。”
沉吟了一下,继续道:
“新过来的那三百大匠,让他们带学徒。带出一个熟练工,直接明码标价赏银子。”
“咱们以后不缺银子,拿银子砸,也要把规模给本王扩充起来。”
随着自己这边不再遮掩。
吴省钦那只老狐狸,早看穿了蒸汽机是拿来干嘛的。
绝不可能再调拨官营工匠过来。
只是革新钱法一事,就是投入愈多,成效方愈大。
必须继续加大投入,万万不可松懈。
两人躬身应下,转身又扎进了轰鸣的车间里。
……
机器的轰鸣声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
作坊偏院的一间休息室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案和几把椅子。
朱靖泽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裘世安上前两步,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掀开盖子。
“殿下,陛下知晓您大婚次日便来此地督办,特意差奴婢送来几样宫中吃食,嘱咐您顾着身子。”
四碟精致的糕点摆上案头。
朱靖泽起身,郑重面北遥拜,行了谢恩礼。
他捻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
父皇这人,平时克制隐忍,喜怒不形于色。
但在赏赐上却是个性情中人。
赏赐东西也是五花八门。
金银、玉器、宝剑、字画、皇庄……
除了女人,应有尽有。
如今连这等吃食也差人送来了。
不过也由此可见,天子对于铸币进度有多关注。
裘世安挥手屏退左右内侍。
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朱靖泽知道,他必有要紧话要说。
一面拈着点心,一面抬眸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