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首府,姑苏城。
这座昔日繁华非凡、商贾云集的府城,此刻显得破败不堪。
城内外各处空地上,官府设立了数十个连片的粥棚。
无数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流民聚集在粥棚前。
他们排成长龙,为了争抢靠前的位置,拼命向前推搡挤压。
大批驻军士兵披甲持锐,长枪横握,在粥棚外围站成一圈,维持着秩序。
大锅粥中混杂着细碎沙石,浑浊一片,令人作呕。
此乃姑苏城官府,专门用来对付灾局的手段。
人心贪婪,有衣食富足者,连赈灾粥水都不放过,要占上一些小便宜。
只有在赈灾的米粮里,大肆掺杂沙石。
真正饿到极致的百姓,才能最大程度地得到救助。
城东,驻军大将安宗飞的府邸。
安府从外面看,寻常低调,不显山露水。
谁看了不得说一句:安将军真是清廉至极!
可内里却别有洞天。
一条长廊用白玉铺地,亭楼住宅都以珍木来做,何其奢华。
”安少,我之前给您送过一对极品玉如意,您还记得我吗?“
”我当然知道了,是你小子啊,杜家二公子嘛!“
”安少安少!我日前给您送过黄金千两,您对我还有印象吗?“
”勉强记得,是漕帮何家的人吧。“
”安少!我给您送过一幅亲手画的山水水墨画!“
”那安少我不记得了,把他拖出去!“
……
此刻,安家副厅内人声鼎沸。
无数姑苏本地的富商巨贾、江湖帮派头目、地方豪绅,几乎要将安府的门槛给踏破了。
安宗飞的嫡长子,安思明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如众星捧月一般,耳边全是阿谀奉承之词。
一箱箱金银财宝接连不断地抬进来,堆在厅内的空地上。
大家多少都听到了一些风声。
江南道洪灾过后,安宗飞接二连三调动兵马封锁要道,举动极其出格。
虽然不知道这位领军大将到底要干什么,但无论如何,跑来跟安家搞好关系,绝对没有问题。
安府正厅内。
安宗飞端坐在主位上。
他体型肥硕,浑圆的肚子高高鼓起,把宽大的武将常服撑得紧绷绷的,脸上一圈浓密的络腮胡,看起来淳朴憨厚。
任谁看过去,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毫无城府的粗人武将。
一名手下心腹将领快步走入正厅,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
“启禀安将军!道台钟离歌那边,派出了第四十三波人,我们已经尽数截了下来,无一遗漏。”
“派到我们府上联络的第五十波人,已经被我等拿下,关入了府中牢狱,严加看管。”
安宗飞拍了拍自己浑圆如盾牌的肚子,出言提醒:
”你们最近要关注姑苏城的动静,恐怕有不速之客到来,钟离歌已经通过黑龙卫把消息传了出去。“
手下心腹将领闻言,慌忙跪倒在地:‘属下失职!竟然一直没有察觉,请将军恕罪!“
安宗飞摆了摆手:”黑龙卫无孔不入,我也是得了贵人相助,才将身边的黑龙卫给清除掉。”
“樊三斧那七人,现如今是什么情况?“
心腹将领抹了一把冷汗,赶紧汇报情况。
“回将军!樊三斧七人整日呆在城外的驻军大营内,这七人共处一帐,吃喝拉撒寸步不离。”
“周边全是他们一手带出来的死忠心腹,十二个时辰轮班保护,我等安插进去的暗桩,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
安宗飞听完,憨厚的脸庞上,两颗眼珠子滴溜溜飞快转动,心思急转。
大营里还有好几万兵马,听樊三斧等七人调遣。
现在硬拼肯定不行,白白折损他的兵力。
“看来得用老传统了。”
“你派人去城外大营,给他们七个人传令。”
“就说两日后,我安宗飞要在府中召集诸将议事,商讨出兵平定江南道乱局的具体方略。”
“告诉樊三斧等人,要他们务必按时赶到,谁敢不来,就是不遵将令,直接以违抗军令之罪论处!”
心腹将领眼睛骤亮,当即抱拳大声回应。
“将军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自古以来,开会议事就是无解的阳谋。
安宗飞身处高位,虽然近期封锁城门动作出格,引人警惕,但他毕竟没有公开举起反旗。
朝廷尚未给他定罪,他依然是江南道十五万驻军的最高统帅。
召集群将议事,合情合理,名正言顺。
樊三斧等人若是来赴宴,进了这安府,门一关,四周刀斧手齐出,生死就由不得他们自己。
若是拒绝前来,安宗飞立刻就能扣上一顶“抗命谋逆”的帽子。
到时候,他便能以大义之名出兵,先引对方士卒怀疑,自乱阵脚,之后再调集优势兵力剿灭对方。
来也是死,不来也是死。
权谋之道杀招——开会擒拿!
心腹将领快步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正厅内安静下来。
安宗飞背部猛虎下山屏风的后方,无声无息地走出两个年轻人来。
这两人面容完全相似,乃是一对双胞胎。
他们身穿一尘不染的白衣,左胸心口位置,赫然绣着一朵白色莲花。
只是两人身体,都有严重的残缺。
左边那人双目空洞一片,没有黑眼珠,是个瞎子。
右边那人脑袋两侧光秃秃的,双耳不见踪影,是个聋子。
白莲教之人!
瞎子依靠听觉行动,聋子全凭一双利眼视物,两人形影不离,进退同步。
安宗飞朝着两人拱了拱手:“多谢两位香主出手,助我除掉身边潜伏的黑龙卫。”
“我安宗飞向来说话算话,绝对会按照和左护法商量好的条件行事。”
“事成之后,我会传白莲教于江南道,使其成为我江南国的国教!”
提起这番话的时候,这位憨厚的将领眼中,露出了无限渴望。
热血在燃烧,拳脚欲要狂野施展。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他安宗飞手握整个江南道的兵权,当这天灾人祸齐聚、朝廷疲于奔命的千载难逢机会,摆在面前时,又怎会不牢牢把握住?
他不想再当什么臣子了。
他要在江南道划地自治,建立一个国中之国。
他要自己做皇帝,成为一国之君!
瞎子青年微微偏头,赞叹道:“安将军,好大的气魄。”
“只是,如果李崇安从京城亲自到来,你又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