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秦央在内廷司碰了钉子,心中疑云愈发浓重。他出了宫门,却不急着回内卫司,而是信步往东市走去。
冬日的东市依旧热闹。年关将近,商铺里堆满了各色年货,红纸、爆竹、糖瓜、糕点,一应俱全。伙计们站在门口高声吆喝,招揽顾客。来来往往的行人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秦央混在人群中,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前停下。他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踪,才推门进去。
杂货铺不大,货架上摆满了针线、布匹、油盐酱醋等日常用品。一个驼背的老汉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只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客官买点什么?”
秦央走到柜台前,将内卫腰牌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汉瞥了一眼,脸色骤变,忙起身揖手:“大人恕罪,小老儿眼拙……”
秦央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我要见你们掌使。”
老汉面露难色:“这……大人来得不巧,掌使大人前日出门了,至今未归。”
“去了哪里?”
“小的不知。掌使大人只说要出趟远门,三五日便回,旁的什么都没说。”
秦央皱了皱眉,又问:“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老汉想了想,摇头道:“不曾。只是前日傍晚,鸽房收到一封飞鸽传书,掌使大人看了之后,脸色很是不好,连夜便走了。”
“飞鸽传书?从哪里来的?”
“这个……小的真不知道。鸽房的事,只有掌使大人一人经手。”
秦央点点头,不再追问。他收起腰牌,转身出了杂货铺,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暗卫的飞鸽传书,向来只有内卫高层才能动用。前日傍晚——那不正是关月先说“已向陛下奏请”的时候吗?
他隐约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联系。
——※·※——
却说独孤朔在梧州铜雀山庄住下之后,日日与温叙言商议对策。
这日黄昏,夕阳西下,将翠屏山染成一片金黄。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涟漪。独孤朔与温叙言并肩坐在湖心亭中,面前摆着一盘残棋。
“老师,棋局已定,弟子输了。”独孤朔放下手中的黑子,苦笑道。
温叙言捋了捋胡须,笑道:“输赢乃兵家常事。倒是你这一手‘瞒天过海’,用得妙。只是……”
“老师但说无妨。”
温叙言看着棋盘,缓缓道:“你以自己为饵,引他们入梧州,此计虽妙,却也凶险。那些杀手,可不是等闲之辈。”
独孤朔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弟子知道。但若不如此,便无法将他们一网打尽。内卫、金吾卫、夜枭,三拨人马,各怀鬼胎。若是让他们分散行动,反倒防不胜防。不如将他们聚在一处,毕其功于一役。”
“你有几分把握?”
独孤朔沉默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三成。”独孤朔苦笑,“但够了。”
温叙言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你长大了。当年你离开梧州时,还是个遇事只会蛮干的毛头小子。如今,竟懂得运筹帷幄了。”
独孤朔摇头:“不是弟子长大了,是这世道逼人。”
两人正说着,陆霜河匆匆赶来,面色凝重。
“大人,有消息了。”
独孤朔精神一振:“说。”
陆霜河压低声音:“内卫的人已经到了朗州,约莫有二十余人,领头的是右司的周不郐。金吾卫的人更近一些,已经到了衡州,约莫三十人,领头的是个姓郑的校尉。至于夜枭……”
他顿了顿:“夜枭的人最多,约莫五六十人,领头的是邹虎臣,此刻正在潭州集结。”
独孤朔听了,眉头微皱:“邹虎臣?想必就是那日用长枪与我交手之人?”
“正是。此人武功高强,是夜枭三甲之一,在夜枭中颇有威望。他此番亲自出马,可见对大人志在必得。”
独孤朔冷笑一声:“志在必得?那就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温叙言捋须道:“三路人马,各怀鬼胎。若是让他们同时抵达,咱们腹背受敌,胜算不大。”
“所以,要让他们分批来。”独孤朔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的湖水,“内卫的人最熟悉我的行事风格,也最急切。他们定然会抢在金吾卫和夜枭之前动手。金吾卫次之,夜枭最后。”
陆霜河道:“大人的意思是,先打内卫?”
独孤朔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先打金吾卫。”
陆霜河一愣:“金吾卫?为何?”
“内卫的人虽多,但周不郐此人,我了解。”独孤朔缓缓道,“他生性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若是不见到我本人,他绝不会贸然动手。金吾卫则不同,那姓郑的校尉立功心切,定然会抢先出手。”
温叙言点头道:“有理。先打掉金吾卫,既能削弱他们的力量,又能惊动内卫,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至于夜枭……”
“夜枭的人最多,也最难缠。”独孤朔接口道,“但邹虎臣此人,性子急躁,最受不得激。只要咱们放出消息,说他胆小如鼠,不敢进梧州,他定然会按捺不住,提前动手。”
陆霜河眼睛一亮:“大人这是要让他们自相残杀?”
独孤朔笑了笑,没有回答。
夜幕降临,铜雀山庄中灯火通明。
独孤朔来到后院竹屋,林风晚正在灯下缝补衣裳。见他进来,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迎了上去。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独孤朔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来看看你。这几日忙着布置,冷落你了。”
林风晚摇摇头,眼中满是柔情:“我知道你有大事要做,不必挂念我。只是……”她顿了顿,“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独孤朔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我答应你。”
两人相拥良久,独孤朔才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林风晚手中。
“这是什么?”
“若是我回不来,你便拿着这封信,去找温老师。他会照顾你的。”
林风晚脸色一变,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你胡说!你一定能回来!”
独孤朔笑了笑,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好,我一定能回来。”
夜色渐深,独孤朔出了竹屋,沿着溪水往上走。
月光如水,洒在竹林间,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溪水潺潺,虫鸣阵阵,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竹林深处,在一处石凳上坐下。
不多时,一个身影从竹林中走出,在他身旁坐下。
“师兄。”
来的是沈逸尘。
独孤朔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来了。”
“你飞鸽传书,我岂能不来?”沈逸尘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几分关切,“师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独孤朔沉默良久,才道:“师父她……怕是早已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一切的真相。”独孤朔望着天上的月亮,“她知道邵王会死,知道内卫会覆灭,甚至知道我会逃到梧州来。”
沈逸尘眉头紧皱:“你是说,她也是这棋局的一部分?”
独孤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她是执棋之人。”
沈逸尘倒吸一口凉气。
“还记得案牍库密室里的那份奏记吗?”独孤朔缓缓道,“那上面记载的,不仅仅是夜枭覆灭的真相。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份奏记,递给了沈逸尘。
沈逸尘接过,就着月光翻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这……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独孤朔苦笑,“师父当年奉旨剿灭夜枭,却没有真的赶尽杀绝。她将一部分夜枭的人留了下来,换了个身份,变成了暗卫。而那些被‘剿灭’的夜枭,则隐入江湖,等待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
“等待李唐复辟的时机。”独孤朔的声音很轻,“师父她……从一开始,就是李唐的人。”
沈逸尘愣住了。
他想起母亲慕晓风临终前的话——“逸尘,不要恨你师父。她有她的苦衷。”
他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此刻,他终于懂了。
“那师父现在……”
“她在神都,比我们危险。”独孤朔站起身,“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解决梧州的事,然后回去救她。”
沈逸尘点了点头,将奏记还给独孤朔。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的医术。”独孤朔看着他,“那些杀手,能活捉的尽量活捉。我要从他们口中,问出神都的真相。”
“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去。
月光下,独孤朔独自站在竹林边,望着远处的山峦。
他想起晏清芳,想起她那张永**静的脸,想起她说的那句——“我们不可能一直能做对的选择”。
也许,这就是她的选择。
而他,也要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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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梧州城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色黝黑,目光如鹰。他身穿金吾卫校尉甲胄,腰佩长刀,胯下一匹枣红骏马,威风凛凛。
“郑校尉,前面就是梧州城了。”身后一个兵士策马上前,气喘吁吁地说道。
郑校尉勒住缰绳,眯眼望向远处的城郭。晨光中,梧州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所有人换便装,分批入城。”郑校尉沉声道,“不要惊动地方官府,也不要打草惊蛇。”
“诺!”
兵士们纷纷下马,从马背上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便装换上。不一会儿,三十来个金吾卫便变成了普通百姓,三三两两地往梧州城走去。
郑校尉却没有急着进城。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独孤朔啊独孤朔,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梧州城奔去。
与此同时,朗州通往梧州的官道上,另一队人马也在疾驰。
这队人没有穿官服,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腰佩长刀,神情冷峻。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正是内卫右司掌使周不郐。
“大人,前方三十里便是梧州了。”身旁一人说道。
周不郐点了点头,却没有下令加速,反而勒住了缰绳。
“大人?”
周不郐环顾四周,目光在路边的树林中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传令下去,就地休息。”他忽然说道。
众人一愣,却不敢多问,纷纷下马,在路边坐下休息。
周不郐独自走到一旁,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开在膝盖上细细查看。
地图上,梧州城的轮廓清晰可见。城的北面是翠屏山,南面是泾水,东西两侧各有一条官道通往外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翠屏山的位置。
“铜雀山庄……”他喃喃道。
身旁一人凑过来,低声道:“大人,据暗卫来报,独孤朔就藏在铜雀山庄。咱们要不要……”
周不郐摇了摇头,收起地图:“不急。金吾卫的人到了吗?”
“应该快了。他们在衡州集结,比咱们近。”
周不郐冷笑一声:“让他们先动手。独孤朔此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让金吾卫去探探路,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大人高明!”
周不郐没有答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目光深邃。
他想起临行前关月先的话——“独孤朔此人,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你不要轻敌,也不要急于求成。能活捉最好,不能活捉,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周不郐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知道,这一趟,没那么简单。
——※·※——
潭州,一处隐蔽的宅院中。
邹虎臣正坐在厅中喝酒。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手中端着粗瓷大碗,咕咚咕咚地灌着酒。
“邹大哥,内卫和金吾卫的人都动了。”一个瘦削的汉子匆匆走进来,揖手道。
邹虎臣放下酒碗,抹了抹嘴:“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内卫的人已经到了朗州,金吾卫的人到了衡州。按他们的脚程,明日便能到梧州。”
邹虎臣冷哼一声:“这些朝廷的走狗,倒是跑得快。咱们的人呢?”
“已经在潭州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邹虎臣站起身,大手一挥:“走!去梧州!”
“邹大哥且慢!”那瘦削汉子忙拦住他,“掌教有令,让咱们等她的消息再动手。”
邹虎臣瞪了他一眼:“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独孤朔被内卫和金吾卫杀了,咱们再去收尸吗?”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邹虎臣一拍桌子,“掌教在神都,不知道这边的形势。独孤朔此人,必须由我亲手杀了,以祭邵王在天之灵!”
他说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瘦削汉子无奈,只得跟上。
不一会儿,宅院中便响起阵阵马蹄声,五六十个黑衣人策马而出,朝梧州方向奔去。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梧州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