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的人最先到了梧州。
郑校尉将三十余人分作三批,扮作商贾、脚夫和游方郎中,前后脚混入城中。他自己则换了一身青布长衫,头戴毡帽,扮作一个落魄文人,骑着一头瘦驴,悠哉悠哉地进了城。
午时的梧州城热闹非凡。街市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茶馆里传来评书的拍案声,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郑校尉在城中转了一圈,最后在城南的一处客栈住了下来。这客栈名叫“悦来客栈”,是梧州城最大的客栈,三进三出的院落,上下两层楼房,能容纳百十号人。
他包下了整个后院,将三批人马陆续接了进去。
“校尉,打听到了。”一个扮作货郎的兵士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道,“独孤朔确实在梧州,就藏在城北翠屏山的铜雀山庄。那山庄的主人叫温叙言,是独孤朔幼年的老师。”
郑校尉眼睛一亮:“可打探清楚了?”
“千真万确。属下在城北转了一圈,发现那山庄戒备森严,进出的人都带着兵器。附近的百姓说,那山庄近来常有陌生人出入,夜间还能听到练武的声音。”
郑校尉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好!传令下去,今夜三更动手。从北门出城,直扑铜雀山庄。记住,要活捉独孤朔,实在不行,格杀勿论!”
“诺!”
兵士退了出去。郑校尉独自坐在房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
“独孤朔啊独孤朔,你的项上人头,我要定了。”
——※·※——
三更时分,月黑风高。
三十来个金吾卫悄无声息地出了北门,沿着山道往翠屏山摸去。他们脱去了白日里的便装,换上了夜行衣,腰悬长刀,步履轻盈。
郑校尉走在最前面,手中握着一把短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身后,三十个兵士排成一字长蛇阵,前后呼应,首尾相连。
山道两旁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山庄中透出几点灯火,如同鬼火一般,在黑暗中闪烁。
“停!”
郑校尉忽然举起手,身后的兵士齐刷刷地停下脚步。
“校尉,怎么了?”身旁一人低声问道。
郑校尉没有说话,只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太安静了。
深更半夜,山中本该有虫鸣鸟叫,可此刻,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停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撤!”郑校尉忽然低喝一声。
话音未落,四周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山道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中,数十个手持刀剑的人从竹林后闪出,将金吾卫团团围住。这些人穿着各色衣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手中都握着明晃晃的兵刃。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身穿青色长袍,手持一柄长剑,鹤发童颜,气度不凡。
正是温叙言。
“诸位深夜造访鄙庄,不知有何贵干?”温叙言微微一笑,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郑校尉面色一变,随即镇定下来。他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短刀:“老东西,识相的就交出独孤朔,否则……”
“否则怎样?”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校尉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年轻人从竹林后缓缓走出。他身穿黑色劲装,腰佩浪纹千牛刀,面容清瘦,目光冷峻。
正是独孤朔。
“独孤朔!”郑校尉咬牙切齿,“你果然在这里!”
独孤朔走到温叙言身旁,看着郑校尉,淡淡道:“郑校尉,久仰大名。只是不知,你大半夜带兵闯入民宅,所为何事?”
“奉旨捉拿朝廷钦犯!”郑校尉厉声道,“独孤朔,你勾结夜枭,杀害邵王,罪大恶极。识相的就束手就擒,免得连累无辜!”
独孤朔听了,不怒反笑:“奉旨?奉谁的旨?关月先的还是武庚纪的?还是……魏王的?”
郑校尉脸色一变,随即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来呀,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三十来个金吾卫齐刷刷地拔出长刀,便要往上冲。
独孤朔却一动不动,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轰——”
一声巨响,山道前后忽然落下数块巨石,将金吾卫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竹林后、山坡上、树梢间,又涌出数十人,将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这些人手中握着弓弩,箭矢在火光中闪着寒芒。
郑校尉脸色煞白。
他知道,自己中了埋伏。
“郑校尉,”独孤朔缓缓开口,“我给你一个机会。放下刀,说出是谁派你来的,我便饶你一命。”
郑校尉咬了咬牙,忽然大笑起来:“独孤朔,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我金吾卫的汉子,宁死不降!”
他说着,举刀便朝独孤朔冲来。
独孤朔叹了口气,轻轻一挥手。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齐发,如蝗虫般飞向金吾卫。惨叫声此起彼伏,三十来个金吾卫还没冲到近前,便已倒下一半。
郑校尉左冲右突,挥刀格挡箭矢,身上却已中了三四箭。他踉跄着冲到独孤朔面前,举刀便砍。
独孤朔侧身一闪,右手拔出千牛刀,刀光一闪,郑校尉手中的短刀便飞了出去。
紧接着,独孤朔左手探出,一把扣住郑校尉的咽喉,将他按在地上。
“我说过,放下刀,饶你一命。”独孤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你不听。”
郑校尉瞪大双眼,嘴角溢出鲜血,还想说什么,却已说不出话来。独孤朔手上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郑校尉便断了气。
其余金吾卫见校尉已死,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独孤朔站起身,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俘虏,面无表情。
“收拾干净。”他对温叙言道,“留几个活口,我有话要问。”
温叙言点了点头,挥手让人打扫战场。
独孤朔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对身旁的陆霜河道:“放出消息,就说金吾卫的人已经进了铜雀山庄,正在与独孤朔激战。”
陆霜河一愣:“大人这是要……”
“引蛇出洞。”独孤朔淡淡道,“内卫的人就在城外,他们听到消息,定然会来。夜枭的人也会来。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陆霜河会意,匆匆去了。
——※·※——
却说周不郐带着内卫的人到了梧州城外,却不急着进城,而是在城外的一处破庙中安顿下来。
他派了几个探子进城打探消息,自己则坐在破庙中,闭目养神。
“大人!大人!”一个探子匆匆跑进来,满脸兴奋,“金吾卫的人动手了!他们摸进了铜雀山庄,正在与独孤朔的人激战!”
周不郐猛地睁开眼睛:“情况如何?”
“据说金吾卫死了不少人,但独孤朔也被困在山庄中,脱身不得。”
周不郐沉吟片刻,站起身:“传令下去,所有人即刻出发,赶往铜雀山庄。”
“大人,不等夜枭的人了吗?”
周不郐冷笑一声:“等他们做什么?金吾卫已经替咱们探了路,独孤朔已是强弩之末。此刻不动手,更待何时?”
众人领命,纷纷上马,朝翠屏山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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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虎臣带着夜枭的人到了梧州时,已是四更天。
他骑在马上,远远望见翠屏山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邹大哥,内卫的人已经上山了!”瘦削汉子策马过来,急声道。
邹虎臣大骂一声:“这些狗贼,抢在老子的前头了!传令下去,全速前进,绝不能让内卫的人抢了先!”
五六十个黑衣人催马狂奔,朝翠屏山冲去。
马蹄声如雷,震得山道两旁的树叶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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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山庄中,独孤朔站在楼阁之上,望着山下蜿蜒的火龙。
第一条火龙已经进了山,那是内卫的人。
第二条火龙紧随其后,那是夜枭的人。
两条火龙一前一后,朝山庄方向快速移动。
“来了。”温叙言站在他身旁,低声道。
独孤朔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按计划行事。”
温叙言转身下楼,将一众人等分派出去。
不多时,山庄中的灯火忽然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山庄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看不出任何动静。
周不郐带着内卫的人率先赶到。他勒住马,望着眼前黑漆漆的山庄,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太安静了。”他喃喃道。
“大人,要不要冲进去?”身旁一人问道。
周不郐犹豫了片刻,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数十个黑衣人正策马冲来,为首的正是邹虎臣。
“周不郐!”邹虎臣远远看见他,大喝一声,“你竟敢抢老子的功劳!”
周不郐面色一沉:“邹虎臣,你夜枭的人怎么也来了?”
“奉掌教之命,捉拿独孤朔!”邹虎臣勒住马,怒目圆睁,“你内卫的人休想插手!”
两人正争执间,山庄中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
笑声苍老而洪亮,在山谷中回荡。
周不郐和邹虎臣同时抬头,只见一个白发老者站在山庄的楼阁上,正俯视着他们。
“来者何人?”周不郐喝道。
老者捋了捋胡须,笑道:“老夫温叙言,这铜雀山庄的主人。”
“独孤朔在哪里?”邹虎臣厉声道。
温叙言不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霎时间,山庄四周亮起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中,数百人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内卫和夜枭的人团团围住。
这些人手中握着弓弩、长刀、长枪,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周不郐和邹虎臣脸色大变。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中了计。
“温叙言!”周不郐咬牙切齿,“你竟敢勾结朝廷钦犯,罪该万死!”
温叙言哈哈大笑:“罪该万死?老夫辞官归隐多年,早就不问世事。今日之举,不过是为民除害罢了。”
他说着,轻轻一挥手。
“放箭!”
数百支弩箭齐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内卫和夜枭的人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惨叫声、马嘶声、刀剑碰撞声响成一片。
周不郐挥刀格挡,连退数步,躲到一块巨石后面。邹虎臣则舞动长枪,将箭矢拨开,却也身中数箭,鲜血直流。
“独孤朔!”邹虎臣怒吼道,“你出来!出来与我一战!”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楼阁上跃下,如鹰隼般扑向邹虎臣。
刀光一闪,千牛刀与长枪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邹虎臣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臂发麻,长枪险些脱手。他定睛一看,来人正是独孤朔。
“手下败将,也敢叫嚣?”独孤朔冷笑一声,挥刀再砍。
邹虎臣咬牙迎战,两人斗在一处。
刀光枪影,你来我往,转眼间便过了数十招。邹虎臣身上本就有伤,渐渐不支,被独孤朔一刀砍中左臂,鲜血喷涌。
“邹大哥!”瘦削汉子见状,急忙冲上来救援。
独孤朔反手一刀,将那汉子砍翻在地。再回头看时,邹虎臣已经退到了人群中。
“撤!”邹虎臣大喝一声,带着残兵败将往山下逃去。
周不郐见状,也不敢恋战,带着内卫的人跟着撤退。
独孤朔没有追,只是站在山庄门口,望着那两条火龙渐渐远去。
“不追吗?”温叙言走到他身旁,问道。
独孤朔摇了摇头:“不必。让他们回去报信。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独孤朔,不是那么好杀的。”
温叙言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变了。”
独孤朔苦笑:“是这世道逼我变的。”
他转过身,往山庄内走去。
身后,火光渐渐熄灭,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
神都,内卫司。
关月先坐在堂中,手中捏着一份飞鸽传书,面色铁青。
“废物!全是废物!”他猛地将信笺拍在桌上,怒骂道,“三十个金吾卫,二十个内卫,竟然连一个独孤朔都抓不住!”
武庚纪坐在一旁,也是面色凝重:“关大人息怒。据回报,独孤朔在梧州早有准备,咱们的人中了埋伏。”
“埋伏?他一个逃犯,哪来的埋伏?”关月先冷哼一声,“定是有人在暗中帮他。”
武庚纪沉吟片刻,道:“铜雀山庄的主人叫温叙言,此人是独孤朔幼年的老师。据说他门下弟子众多,在梧州颇有势力。”
关月先咬了咬牙:“传令下去,加派人手,一定要把独孤朔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武庚纪起身离去。关月先独自坐在堂中,望着窗外的天色,心中隐隐不安。
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独孤朔逃到梧州,不像是仓皇逃命,倒像是……早有预谋。
他在梧州设下埋伏,引金吾卫和内卫去钻,分明是要借机削弱他们的力量。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关月先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来人!”
一个内卫匆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秦央叫来。”
“诺。”
不多时,秦央便到了。他揖手行礼,恭恭敬敬地道:“关大人唤卑职何事?”
关月先看着他,目光锐利:“秦央,你入内卫多久了?”
秦央一愣,不知关月先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却还是如实答道:“回大人,十年了。”
“十年……”关月先点了点头,“也算是老资历了。我问你,独孤朔此人,你了解多少?”
秦央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独孤大人……卑职与他共事多年,也算了解。此人忠心耿耿,办事得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性格执拗,有时不近人情。”秦央小心翼翼地说道。
关月先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说得对。独孤朔此人,确实执拗。不过,也正是这份执拗,让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顿了顿,又道:“秦央,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我不说,你也该明白。”
秦央躬身道:“卑职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关月先摆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
秦央应了一声,转身退出。
出了门,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关月先这是在试探他。
看来,神都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快步走出内卫司,往东市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也许能告诉他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