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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莫言霸业终尘土,且看新灵踏雪鸿

    大朝会结束後,群臣离开了皇极殿,朱翊钧坐在龙椅上,就看着群臣离开,一句话不说,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张诚想叫陛下,李佑恭踹了张诚一脚,让他闭嘴。

    朱翊钧看到这一幕,露出笑容说道:「二位,朕忽然明白了,先生最後给朕上了一课。」

    「臣愚钝。」李佑恭见陛下回过头来,才赶忙说道,张居正还在给皇帝上课吗?李佑恭真的没看出来。

    「先生告诉朕,要把拳头攥起来,才能打出去。」朱翊钧握拳,打了出去,说了一句让张诚有点摸不准头脑的话,但李佑恭显然听懂了。

    张居正让游守礼散播消息,保住了京堂百官,其实就是让皇帝攥紧拳头,京堂百官才多少人,手里攥着权力的也就四品以上,满打满算也就百余号人,这些人就是有自己的想法,也做不出什麽反贼的行径来,皇帝手里握着镇抚司、番子、京营,翻不起浪花来。

    绥远开辟後,那些死硬反贼要清理,在腹地,八千豪奢户才是皇帝真正应该小心的人,这记最有力的拳头,要砸在这帮人的头上,才能长治久安,而不是只能听旨办事的京官身上。

    京官每年大计,都洗了很多遍了,真的没几个反贼了,洗不出东西来,全都是久经考验的郡县帝制战士,皇帝钓了那麽多次鱼,可曾有过鱼获?

    朱翊钧颇为感慨地说道:「先生真的是太了解这帮京官了,先生知道,就是不让游守礼散播消息,只要有一些人到了六部候着,所有人都到了,大家都在互相看着,你慢一步,别人快一步,就是天壤之别。」

    别的不敢说,治吏这方面,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张居正都是有数的高手,他散播消息,只是给个确定性的消息,最後提醒这帮大员,皇帝是个决绝的人,谁阻拦万历维新,谁就是陛下的敌人。

    朱翊钧站起身来,一甩袖子,向着御书房走去,之前张居正病重,皇帝关心则乱,多少有点失去了分寸,他生了一场病,休息了几日,倒是从悲伤的情绪里走了出来。

    再想张居正的临终遗言,其实说的很明白了。

    明虽旧邦,其命维新,这个天命就是过渡到了得民心者得天下,就是生产资料的再分配,生产关系转变,让穷民苦力,知道了应该怎麽作为人活下去。

    铁拳砸在京官身上,没什麽用,还不如砸向仍然掌握了多数生产资料的八千富户,砸向那些劣绅,这才是正经事儿,在京堂这个已经完全掌控的池子里内斗,只是内耗而已。

    朱翊钧伸了个懒腰,将今天要批阅的奏疏简单地翻了一遍。

    「三皇子陪着太子去了北大营操阅军马,四皇子没去,在内书房读书,陛下,三皇子回京後,一直跟着太子。」李佑恭小心地提醒陛下,三皇子投靠了太子,和皇帝预想的差不多,三皇子口服心不服。

    「老二在干什麽?」朱翊钧询问起了朱常潮的去向。

    李佑恭赶忙说道:「二皇子一直在解刳院,师从范无期,学习解刳之术。」

    朱常潮的母亲是冉淑妃,家宅不宁的冉淑妃极得圣上宠爱,两个皇子,三个公主,朱常潮身体差,反覆发热,体格极其瘦弱,甚至从未习武,就像是个瓷宝宝一样,连稍微有点味儿的牛羊肉都不能吃,一吃就生病。

    万历十七年,朱常潮竟至大渐,弥留之际,陈实功、庞宪、范无期三人主刀为他割了扁桃体,才算是救下一命。这几年,他长高了、长胖了,几乎和老三一样高。从万历十七年开始,朱常潮已经学了九年医术。

    「他学的怎麽样?」朱翊钧问了一句。

    「臣没仔细问过,倒是坊间传闻,解刳院有个少年神医。」李佑恭实话实说,朱常潮自从那次之後,就成了宫里的隐形人,什麽都不掺和,一心解刳,但在民间,朱常潮已经很有名气了,为了避免麻烦,他没有用自己的本名,而是用了黄二郎这个名号。

    「你去解刳院问问,顺便把今年的例赏赏给解刳院的大医官,朕看几本奏疏。」朱翊钧想了想,还是关切下老二比较好,让李佑恭看看,老二缺不缺银钱,需不需要帮助。

    「臣遵旨。」

    李佑恭从内帑支取了每年年终照例的恩赏,带着十几个番子,就直奔解刳院而去,即便是他如此的心狠手辣,每次来解刳院,他都感觉冷风阵阵。

    「陈院判、庞院判,请问二皇子何在?他在解刳院如何?」李佑恭一边走,一边问道。

    陈实功面色为难,低声说道:「不瞒大璫,二皇子聪颖过人,一学就会,喜欢治病救人,但有些——有些怪。」

    「哦?怎麽怪了?」李佑恭眉头一皱问道。

    「大璫随我来看看就知道了。」陈实功一时间也不好说出来,只领着李佑恭往前走。

    李佑恭到了一处偏院,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他老远就看见二皇子在杀鸡,就是杀鸡,而且一连杀了三只大小不同的鸡,老母鸡,大公鸡和小鸡,杀好之後,朱常潮小心地将三只鸡放在托盘上进了屋。

    李佑恭站在窗外往里面望去,范无期也在其中,一共三张长桌,一共八盏石灰喷灯把屋里照得很亮,一长排各种各样的解刳刀摆在了桌子上,二人一句话没有就开始解刳。

    解刳刀在二人手上飞舞着,三只鸡在短短一刻钟就被完全解刳,肉是肉,血管是血管,骨是骨,场面说不出的诡异,很快,李佑恭就察觉出了异常,因为这两个人在石灰喷灯下居然没有影子,只有刀光闪过。

    「确实有点——怪。」李佑恭觉得有点不适,这解刳院也就这群完全理性的疯子才能久居,让他在这里住三天,他都得疯。

    朱常潮完成了解刳之後,对着范无期由衷地说道:「老师,可以确定了,鸡比人强。」

    范无期神情十分地复杂,他由衷地说道:「殿下,千万不要误入迷途啊,三千红尘滚滚,不过是为了名与利,殿下不擅长人心鬼蜮,这解刳院正是殿下的归宿!」

    朱常潮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闷,擅长观察,还擅长总结。

    「人,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连只鸡都不如,还说什麽万物之灵,说不定这亘古之前,人就是树洞里的耗子,哎,人要是能和鸡一样就好了。」朱常潮目光炯炯地打量着三只鸡的遗蜕,眼神里充斥着渴望。

    范无期摇头说道:「咱们恐怕不行了,但後人大概可以。」

    「二位,宫里来人了。」陈实功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喊了一句,师徒二人在做关键解刳,验证猜想,还是不要过多打扰的好。

    「哦,李大伴。」朱常潮眼前一亮,收拾好了之後,走了出来问道:「李大伴,父皇寻我?」

    「陛下让咱家过来看看,问问二皇子缺什麽。」李佑恭躲开了这个眼神,回答了问题,陛下很忙,也就太子能每天见到陛下,如果不是南巡,四皇子朱常鸿这个妖孽,半个月才能见一次。

    朱常潮兴奋地眼神黯淡了下来,但很快又振奋了起来,他只是单纯想让父亲看到他,并不是为了争夺皇位,他研究的东西已经有些眉目了。

    今天解刳完这三只鸡,他就可以到御前奏闻陛下了。

    「劳烦李大伴和几位宫宦,把这一间房里的标本,抬到御书房去。」朱常潮眉眼都带着笑,他觉得父亲一定会满意他的钻研结果。

    李佑恭带着几个小黄门走进二皇子所指的偏室之後,立刻震惊了,四间房全都是各种各样的标本,放眼望去,足有数千件之多。

    陈实功看着这一屋子的标本,这几个月来,范无期和朱常潮已经杀了近万只各种各样的鸟,全都解刳做成了标本,别的都不杀,只杀鸟,杀的大医官们都有些惊骇。

    朱常潮等在了西花厅,他等了近半个时辰,才被宣见,他的父亲在见大臣,一时半会儿没空理会他的发现,一直等到快中午的时候,朱常潮才被接见。

    「鸡比人强?」朱翊钧有些疑惑地看着范无期的札记,这本解刳札记记录了他们观察到的种种现象,札记有些杂乱,但如实记录了他们这八个月的时间做的事儿。

    范无期退到了一边,让朱常潮自己奏闻圣上。

    朱常潮颇为兴奋地说道:「七年前,我们给京师数千只燕子,腿上绑了一小节不影响它们的行动,这件事,我们做了足足七年,前年,环球商队回航的时候,终於知道了这些燕子究竟飞到哪里!它们不是飞去了大明的南方,而是天南!」

    「它们居然远渡重洋,飞到了南非那麽远的地方,数万里之遥,而每年秋天它们会飞向南非,那边秋天的时候再飞回大明,飞回京师!」

    「父亲啊,燕子的耐力强得可怕。」

    一个族群可以数万里迁徙,而且一年两次,这种耐力,代表着整体素质的可怕,朱常潮非常好奇燕子为什麽可以飞那麽远,他一直在观察这些鸟,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哪怕是走地鸡,也比人强。

    因为呼吸方式的不同,鸟类的呼吸更加接近於流水不腐」的状态,它是气囊呼吸,正是这种呼吸方式,支撑了鸟类超远距离的迁徙。

    「近来,番国进献大鹦鹉数十只,父亲下旨扑杀後,都送到了孩儿手里,孩儿把它们都解刳了。」朱常潮面色复杂地说道:「父亲,鸟类有一个共同的祖先,那就是那些埋在地下的龙蜕。」

    大明挖煤经常能挖到各种动植物的化石,大明认为这些化石:皆是龙蜕,非实死也。

    也就是说,大明本身就是对这些恐龙化石有所了解,随着解剖学的推进,解刳院最终确定,鸟类的始祖都是龙。

    「它们都有一个十分明显的特徵,老而不衰。」朱常潮十分认真地向着父亲解释着他的发现。

    朱翊钧听闻,伸手拿奏疏的手,都停顿了一下,他的巅峰期正在走过,他已经无法拉动虎力弓十矢十中了,拉到第九次,就会力竭手抖,无法正中红心,甚至脱靶。

    他今年三十六,已经体会到了衰老的感觉,而鸟类不是这样,鸟类长期维持在巅峰期0

    而朱常潮介绍,他和老师范无期,解剖了数十只青翰鸟(信天翁),信天翁寿岁七十,到了六十岁还在生长,甚至越老越强壮,直到生命的最後尽头,这就是老而不衰。

    朱常潮一边讲着鸟和龙蜕在解剖学上的各种特点,一边让人不断地搬来了各种各样的标本,来佐证他的观点,鸟类的呼吸、中空骨骼、排泄方式、视觉、嗅觉、皮肤可以保水等等优点。

    在特徵层面,人确实称不上什麽万物之灵,除了有个消耗巨大的脑袋之外,都是缺点。

    「目前来看,这些龙蜕都有终生生长的牙齿。」范无期带着感慨的语气,介绍着这些过去的辉煌,哪怕是这些庞然大物的後代,这些个鸟,在很多方面都比人强。

    范无期介绍了龙蜕上的牙,他因为牙疼,用阿片镇痛,最终把自己镇进了解刳院里。

    这些在生物意义上,堪称完美的庞然大物究竟是怎麽灭绝的?目前没有任何的答案。

    朱翊钧拿着范无期的札记,上面有一首小诗,名为《龙蜕吟》。

    古兽穿云破雾空,荒原骤醒啸长风;脊峰刺破天边月,铁尾劈开塞外穹。

    龙蜕深藏迷旧迹,碧野空泣对残虹;莫言霸业终尘土,且看新灵踏雪鸿。

    范无期是进士,随手写的一首小诗,就比皇帝想破头写的诗都要好上很多,龙蜕实在是太多了,这些龙蜕代表着这些古兽,曾经和人一样统治着脚下的土地,现在都变成了尘与土。

    朱翊钧对解刳之道没有研究,他合上了札记说道:「很好,你们将札记整理好,撰写成《古兽详考》,呈送御前,朕会转发邸报。」

    「潮儿你做的很好,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潮儿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谢父亲夸赞。」朱常潮十分兴奋,脸色涨红,他捣鼓这些,连解刳院的大医官都无法理解,但他的父亲肯定了他,夸奖了他。

    「陛下,臣有奏疏呈送。」范无期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奏疏,呈送了御前。

    这是院判陈实功、庞宪对惠民药局的规划,太医院要对惠民药局进行分科,共计分为了十三科,大方脉(成人内科)、小方脉、夫人科、疮疡科、针灸科、眼科、口齿科、接骨科、伤寒科、咽喉科、金科、按摩科和祝由科。

    这种分科治病,是为了优化惠民药局看病的流程,减少等待时间,大明的医疗体系本就不是由一位坐堂大夫看所有病症,早在北宋,医学之道,就已经有了三科通十三事,大医官们只是进一步明确了各科室的分诊标准。

    「这个祝由科是什麽?」朱翊钧有些奇怪,其他他都能看得明白,整体就是内科、外科,唯独这个祝由科他真的是闻所未闻。

    「臣有《祝由术》进献。」范无期从袖子里找出一本书,呈送到了御前。

    朱翊钧打开简单的看了几眼,了解了祝由科的内容,主要治疗手段是芳香辟秽、算卦、烧符纸和做法事,治的是中邪、自闭、狂躁等等心理疾病,这类的心理疾病在大明有个名字,叫癔病。

    简而言之,就是话疗配合各种仪式,治疗心理疾病。

    驱邪除秽,告诉患者,这些心理上的毛病,并非你的问题,而是外祟,只要驱邪除秽,慢慢就会好起来。

    心病只能心药医,祝由科很有必要,朱翊钧朱批了大医官们的集体决定,对大明医学进行了全面的分科。

    在大明对医学进行分科的时候,泰西的宫廷药剂师还在放血救人,连费利佩都被放过几次血。

    十一月二十三日,大明皇帝来到了午门,今天,他到午门是来监斩的。

    翻旧帐通倭反贼共计七百二十四人、如意楼案余孽一百零四人、违背天变承诺势豪之家及走狗七十二人、隆福寺番僧等一众,反迹昭彰者共计九百八十四人。

    朱翊钧一直等到二干三日这天,是因为要等一等隆福寺番僧交代他们的同党。

    不得不说李佑恭办事是真的可靠,缇骑对964名反贼进行了连番审讯,漏网之鱼不过二十人,也就是说李佑恭带着番子全城搜捕,已经可以说是将京师的反贼一网打尽了。

    总计1884人要被处决,这就是这次午门监斩的恐怖规模,刑台已经摆好。

    朱翊钧站在午门的五凤楼内,他在等,等午时三刻,等游老爷的队伍回到刑场。

    违背了天变承诺的势豪及走狗,正在被游老爷,这个游老爷要在京师的主干道转一圈,七十二人被吊在了游车上,大大的牌子上,写满了这些人的罪行。

    当初潞王为了羞辱势要豪右的胡闹行为,成为了大明处置势豪的惯用手段。

    只有老爷才有资格被游街,这也是一种特殊的优待,其他反贼只需等死,而老爷还能让众人知晓他们的具体罪行。

    游车敲锣打鼓,每到一个路口就会停下,而後大声宣讲其中的罪行。

    一直到午时,游车顺利抵达了刑场,案犯被押入了刑场之中,大司寇王家屏这才睁开了眼,拿起了笏板走到了午门之下,大声说道:「臣中极殿大学士、刑部尚书,请斩逆反奸佞!」

    朱翊钧正襟危坐,最後翻看了一遍案卷,看过之後落印,对着李佑恭说道:「拿去。」

    李佑恭手捧圣旨,向前三步走,站在了五凤楼的凭栏处,吊着嗓子大声喊道:「拿去!"

    一对对小黄门将天语纶音传下,五凤楼下,三百二十名缇骑听闻敕令,齐声呐喊拿去,三声怒吼,声震云霄,而後刽子手们抓着大刀开始入场。

    因为这次处斩的人太多了,刽子手不够用,一千五百名缇骑临时充当了刽子手。

    坑儿峪堡有千户赵世清,在万历二十四年五月一日,领夜不收郭延中等六名夜不收,前往一个叫烂泥凹的地方侦查马匪的踪迹,但这七名夜不收哨的墩台远侯,永远留在了这个叫烂泥凹的地方,他们的行踪被人泄露,被马匪围杀。

    皇帝对墩台远侯的偏私,人尽皆知,这个案子,皇帝下了严旨督查。

    一直到了万历二十六年,依旧没有任何的线索,坑儿峪堡方圆数百里的马匪,都被大明军横扫,但依旧没有找到是谁泄露了他们的行踪,最终定案为遭遇,定性为意外,马匪正好撞见了这七位夜不收,将其杀害。

    这次对隆福寺的缉拿调查过程中,有了意外收获,北虏人,善慧吉祥喇嘛谢喀巴。

    万历二十四年一整年,他都在坑儿峪堡讲佛法,他就是那个出卖了赵世清、郭延中等夜不收的内鬼,他不是第一次这麽做了,根据他自己交代,他足足做了十二次之多,只不过成功了两次。

    这个喇嘛在草原上十分有名,表面是德高望重、普施善法的高僧,背地里,却是个死硬的反贼,做梦都想重塑大元荣光。

    而斩首善慧吉祥喇嘛的人,是赵世清的儿子,这是皇帝特别恩准。

    赵世清的儿子现年十六,父亲死後,他的母亲悲痛欲绝,仅仅三个月自缢於家中,十四岁的他,父母皆亡,还带着一个六岁的妹妹,很多事哪怕皇帝知道,也依然会发生,他被吃了绝户,他那个叔叔,把他家的田借了去种。

    就这样年仅十四岁的赵彦虎成了羽林孤忠。

    赵彦虎看着缩成一坨的喇嘛,将一把扎长的撬骨刀拿了出来,摸着喇嘛的脊柱,数着脊椎,找到了位置後,将撬骨刀插了进去,一划一别,咔嚓一声,脊椎被撬开。

    喇嘛脖子以下立刻开始扭动,扭动了足足数十秒,大小便开始失禁。

    其实,这个时候喇嘛已经死了,撬骨是为了方便把脑袋砍下来。

    赵彦虎将大刀高举,刀光一闪,猛地挥下,砍在了喇嘛的脖子上,不过他年纪小,力气也小,第一下也没砍对地方,脑袋没砍下来,他发了疯似的,不停地挥舞着手里的长刀,如同砍树桩一样,终於把喇嘛的脑袋剁了下来,带着血的脑袋,滚到了刑场之下。

    都说第一次杀人会有严重的不适,赵彦虎压根没有,他就只觉得浑身的畅快,他终於为自己的父亲报了仇,手刃了出卖了父亲的反贼。

    赵彦虎一抬头,看到了站在五凤楼上的皇帝陛下,午时三刻正午的太阳,正好和陛下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而皇帝陛下正在看着他,还对他点了点头。

    赵彦虎年纪最小,砍头比较慢,朱翊钧这才看到了他,看他终於砍了下来,也是为他欣慰,大仇得报,人才能活的心安。

    朱翊钧一直等到刑场完全收拾好之後,才步下了午门,他坐上车驾,忽然开口说道:「去安国公府,今天二十三日,是蹭饭的日子。」

    「把戚帅叫上。」朱翊钧又补了一句。

    「臣遵旨。」李佑恭轻声叹了口气,张居正已经不在了,陛下还要固执地前往,何尝不是在刻舟求剑?

    朱翊钧和戚继光都到了安国公府,皇帝没让继任的张嗣文接驾,而是径直去了文昌阁,这里是张居正的书房,致仕後那几年,张居正多数都住在这里。

    院子里是那棵掉光了树叶的朴树,朱翊钧坐在窗前,翻动着张居正没写完的《後西游记》。

    「先生本打算写百回,就写了六十回,终究是没写完。」朱翊钧翻动着面前的书稿,只有在这文昌阁里,他才是自己,而不是那个至高无上的大明皇帝。

    「陛下节哀。」戚继光当然清楚,皇帝来这里,是一种政治上的表态,张居正就是走了,依旧是恩师,依旧是万历维新推运首功,这是一种尊重,更是一种缅怀。

    朱翊钧将六十回的书稿整理了一下,露出了个阳光灿烂的笑容说道:「朕打算慢慢把它补完,虽然朕书读的不好,也不会写诗,更没什麽文采,但朕会好好把它补全的。」

    「戚帅不必担心,朕很好。」

    阳光灿烂的笑容里,有一些疲惫,万历维新的这条路,继续走下去,陛下终究会变成那个孤家寡人。

    「报!」一个小黄门迈着碎步走进了文昌阁内,大声说道:「绥远传来捷音!李总兵率领骑营,奇袭归化城外三百二十里的马匪,三骑营阵斩马匪八百余人,俘一千二百余人,宣威塞外!」

    「大明军容耀天威!仅有七人负伤,无人阵亡!」

    小黄门经常传捷报,这种无人阵亡的战绩,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装备如此领先,还偷袭,李如松多少有点不讲武德了,当然,德行是讲给自己人听的,跟敌人讲什麽德行。

    戚继光闻言,笑着说道:「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李如松是个悍将,自从不再傲慢轻敌之後,他就是个帅才了,坐镇京营,完全足够了。

    「报,三娘子押解番僧一千四百余人,已至居庸关,明日即可进城。」另外一个小黄门又走了进来,呈送了一本奏疏。

    李如松抵达归化城後,对绥远的大清洗开始了。

    朱翊钧打开了奏疏,眉头一皱,皇帝在京师才砍了1884颗脑袋,三娘子在归化城,砍了一万三千余人,这一千四百番僧,是皇帝点名要的反贼,要不然,也被三娘子给杀了。

    反贼不杀,就会一直存在,刘东星和潘季驯很不一样,刘东星更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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