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在客栈里躺了一整天。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些话。
龙族，蛟龙，龙珠，柳家世世代代的阴谋……
这些事，随便哪一件拎出来，都够他琢磨半天的。
可他最在意的，是那条白蛇。
那蛇救了他两次。一次咬伤黑衣人，一次咬死柳先生。它像是故意在帮他，可它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帮他？
傍晚时分，他坐起来，推开窗。
窗外是后山，一片竹林，夕阳把竹子染成金黄色。
他忽然看见竹梢上，盘着一条白色的影子。
是那条蛇。
爷爷愣了愣，翻身跳出窗，往后山跑去。
那条蛇没有跑，就盘在竹子上，看着他跑过来。
跑到跟前，爷爷才看清，这蛇不大，约莫一丈来长，通体雪白，鳞片泛着淡淡的银光。它抬起头，朝他吐了吐信子，然后慢慢滑下竹子，往竹林深处游去。
游了几步，回头看他。
像是在说：跟我来。
爷爷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竹林很深，越走越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山崖出现在面前，崖壁上有一个洞口。
那蛇钻进洞里，又回头看他。
爷爷咬咬牙，跟着钻了进去。
洞里很黑，他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光跳动，照出洞里的景象。
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有一汪水潭，潭水清澈见底。
那蛇游到水潭边，盘成一团，看着他。
爷爷蹲下来，看着那蛇。
“你到底是什么？”
蛇自然不会回答。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息。
那气息从蛇身上散发出来，温和，纯净，像是……
像是龙婆身上的那种气息。
不对，比龙婆的更纯。
爷爷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你……你也是龙族的？”
那蛇忽然动了。
不是游动，是变化。
它的身体慢慢变淡，变虚，最后化作一缕白烟。白烟在空中凝聚，缓缓成形一个女人的轮廓。
爷爷瞪大了眼睛。
白烟越来越清晰，最后化作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长发披肩，面容清冷，美得不像真人。
她睁开眼，看着爷爷。
“我叫白灵儿。”她说，“是东海龙族的郡主。”
爷爷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是龙？”
“是。”女子点点头，“三百年前，我被困在这里。”
“被困？”
“对。”女子走到水潭边，蹲下，伸手摸了摸潭水，“这潭水，连着龙渊。那条蛟龙，是我当年渡劫时的同伴。”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
“我们一起渡劫，它失败了。我本想救它，可柳家那个老东西……他把我们俩一起困住了。”
“你们俩？”
“对。”女子回头看着他，“我逃出来一缕残魂，附在自己的蛇蜕上，在这山里躲了三百年。它……它一直在下面，被抽了三百年龙气。”
爷爷沉默了。
三百年。
这得多大的恨？
“你让我来这儿，是想……”
“我想求你一件事。”女子看着他，“帮它解脱。”
“解脱？”爷爷问，“什么意思？”
白灵儿在水潭边坐下，抬起头，看着洞顶。
“那条蛟龙，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她说，“三百年，柳家一代代抽它的龙气，它早就该死了。可它不甘心，它一直撑着，撑着等我救它。”
“可你……”
“我救不了它。”白灵儿摇摇头，“我现在只剩一缕残魂，连这具蛇蜕都维持不了多久。等我彻底消散，它最后的念想也没了，到那时，它会彻底失控。”
“失控？”
“对。”白灵儿看着他，“到那时，它不会再管什么祭祀不祭祀，它会冲出龙渊，把整个寨子都毁了。”
爷爷心里一沉。
“那……你的意思是？”
“杀了它。”白灵儿说，“在它失控之前，杀了它。”
爷爷愣住了。
“你……你要我杀了它？”
“是。”白灵儿点点头，“只有杀了它，它的龙魂才能解脱，才能去轮回。继续困在这里，只会让它越来越痛苦，最后变成一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她看着爷爷，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我知道这很难，可这是唯一的办法。”
爷爷沉默了。
杀一条蛟龙？
他一个刚出师的江湖术士，凭什么？
“我……”他开口，“我不一定能做到。”
“我知道。”白灵儿说，“可你有龙族的血脉。”
爷爷又是一愣。
“龙族血脉？”
“对。”白灵儿看着他，“我第一次见你，就感觉到了。你身上有龙族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确实是龙族的血脉。”
爷爷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有龙族血脉？
那岂不是说，他祖上……
“你不用想太多。”白灵儿说，“血脉这东西，隔了多少代，谁说得清。重要的是，你有这血脉，就有机会。”
她从怀里摸出一片鳞片。
那鳞片通体漆黑，泛着幽光，比巴掌还大。
“这是它的逆鳞。”她说，“三百年前，它渡劫失败前，把自己唯一一片逆鳞留给了我。你带着这个下去，它能认出你来。”
爷爷接过鳞片，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下去？”他问，“下哪儿？”
“龙渊。”白灵儿说，“断龙崖下面。”
爷爷倒吸一口凉气。
断龙崖，深不见底，当地人称之为“龙渊”，说下去就上不来。
“我……怎么下去？”
“我送你下去。”白灵儿站起身，“我的残魂，还能撑一次。”
她走到爷爷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额头上。
一股温暖的气息涌入爷爷体内，他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要飘起来。
“记住，”白灵儿的声音越来越远，“杀了它，带它的龙珠上来。那颗龙珠，可以救很多人。”
“等等！”爷爷想说什么，可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他再睁开眼，四周是一片漆黑。
耳边有水声，滴答滴答，不知从哪里传来。
他低头一看，脚下是一片水潭，潭水泛着幽幽的绿光。
龙渊。
他真的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