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爷爷被一阵喧哗声惊醒。
他推开窗往下看,街上站满了人,都往寨子东头跑。老板娘也在人群里,脸色慌张。
他赶紧穿上衣裳下楼,拉住一个人问:“出什么事了?”
“柳先生死了!”
爷爷心里一震。
他跟着人群跑到学堂,挤进去一看,柳先生趴在桌上,浑身漆黑,跟烧焦了似的。
爷爷凑近看了看,脖子上有两个细小的牙印。
是蛇咬的。
他想起昨晚那条白蛇,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喊声:“断龙崖下发现了好多尸体!”
他又跟着人群跑到断龙崖。崖下吊下去几根绳索,几个胆大的村民正往上拉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一共七具。
全是昨晚那些黑衣人。
爷爷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尸体的胸口都有一个大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是那只爪子。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龙婆来了!”
一个穿着黑布衣裳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
是昨晚那个主持祭祀的老太太,阿黎的奶奶。
老太太走到爷爷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说:“年轻人,借一步说话。”
她转身往旁边走,爷爷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走到一棵大松树下,老太太停下脚步。
“你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吗?”她问。
“不知道。”
“是龙王。”
爷爷愣住了。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真正的龙王。”
爷爷后来跟我说,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龙王?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怎么真的存在?
老太太拄着拐杖,在松树下站了很久。
久到爷爷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缓缓说出一段往事。
“我姓龙,”她说。
“但不是这寨子的人。”
爷爷心里一动。
姓龙?
“我是从东海那边来的。那一年,我才十六岁。”老太太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我们龙族,每隔三百年,会有一个试炼。成年的龙族子弟,要独自离开龙宫,到人间历练三年。三年期满,才能回去。”
爷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龙族?
这老太太,是龙?
“那年我来到湘西,遇上了他。”老太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是个凡人,一个普普通通的采药人。我们在山里相遇,他给我水喝,给我东西吃,还帮我治伤。三个月后,我们成了亲。”
“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苦笑了一下。
“后来我怀了孕,生了孩子。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归宿了,什么龙族,什么试炼,都不重要了。可龙族不会放过我。他们派来使者,说要么回去领罚,要么就永远不能回去。”
“你选了留下?”
“我选了留下。”老太太点点头,“可代价是,我不能再回东海,不能再以龙的身份活着。他们把我和那个孩子……永远留在了人间。”
爷爷沉默了。
“那孩子活到三十岁,就死了。”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
“凡人的命,本来就短。他死的那年,我的孙子刚出生。我给他起名,叫阿黎他爹。”
“那断龙崖下的……”
“是我孙女的命。”老太太看着爷爷。
“那下面困着的,不是我,是我的同族。”
她讲起另一个故事。
百年前,一条蛟龙在湘西渡劫。
那是它最后一次机会,成了,化身为真龙;败了,魂飞魄散。
它败了。
可它没有死。
一个路过的高人救了它,把它困在断龙崖下的龙渊里。
那位高人布下阵法,说只要它在里面修炼百年,就能重获新生。
“那个高人,”老太太说,“姓柳。”
爷爷心头一震。
“柳先生……”
“对,是他的后人。”老太太点点头。
“柳家世世代代守着这个秘密,世世代代守着那条蛟龙。一开始,他们只是守着,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他们发现,那条蛟龙的龙气,可以用来修炼。”老太太的声音冷下来。
“他们用阵法抽取龙气,用来养自己的邪术。每年二月初二,龙抬头这一天,是龙气最盛的时候,也是那条蛟龙最虚弱的时候。他们选在这一天祭祀,不是为了供奉,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用童男童女的命,镇压那条蛟龙的龙魂。”老太太说。
“只有龙魂被压住,他们才能顺利抽走龙气。”
爷爷脑子里轰的一声。
十三个孩子。
十三年的龙气。
柳先生在这里待了七八年,那他之前的十几年,是谁在守着?
“柳家,不止他一个人?”
老太太点点头。
“柳家世代单传,代代守着这个秘密。上一任守在这里的,是他爹。他爹死了,他来接班。他死了,他儿子会来。”
她看着爷爷,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年轻人,你知道你昨晚救的是谁吗?”
爷爷愣了愣。
“阿黎?”
“对,阿黎。”老太太说。
“她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是那条蛟龙最需要的祭品。今年的祭祀,不是为了抽龙气,是为了彻底炼化那条蛟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如果昨晚祭祀成了,那条蛟龙的龙魂,就会被柳先生炼成一颗龙珠。”
“龙珠?”
“对。”老太太看着他,“吃了那颗龙珠,柳先生就可以获得蛟龙的全部修为。到那时,别说这寨子,整个湘西,都没人能拦得住他。”
爷爷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那条白蛇。
“那条蛇……”他问,“是什么?”
老太太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
“是我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