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说，那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黑，还要冷。
他站在水潭里，好一会儿才适应了眼前的黑暗。
说是黑暗，其实也不是全黑。水潭底部有一些光，幽绿色的光，从更深的地方透上来，把整个空间染得阴森森的。那些光随着水波晃动，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色鳞片。鳞片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是活过来了。
“沿着光走。”他想起白灵儿的话，深吸一口气，往水潭深处走去。
水不深，只到膝盖。可越往里走，水越凉，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腿往上窜，冻得他直打哆嗦。他咬紧牙关，把鳞片攥得更紧，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个巨大的洞穴出现在面前，足有三丈高，四五丈宽。洞穴顶部倒挂着无数钟乳石，那些幽绿的光就是从钟乳石上发出来的，不是石头本身发光，是附着在石头上的什么东西。
爷爷凑近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是鳞片。
密密麻麻的鳞片，贴满每一根钟乳石。那些鳞片有大有小，颜色也深浅不一，有些泛着银光，有些已经暗淡发黑。它们贴在石头上，微微颤动，像是还在呼吸。
他想起白灵儿说的话，它被抽了三百年龙气。
这些鳞片，就是这三百年里，一片片从那条蛟龙身上剥落的。
爷爷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片鳞，入手冰凉，比铁还硬。可就在他触碰的一瞬间，那鳞片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那声音直往脑子里钻，爷爷只觉得头都要炸了，本能地捂住耳朵。
可尖啸没有停，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的鳞片都在叫。
洞穴里顿时乱成一团，那些尖啸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爷爷蹲下来，死死捂住耳朵，嘴里念叨着静心咒。
不知过了多久，尖啸声终于停了。
他慢慢站起来，浑身冷汗。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虚弱，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
“你……是谁？”
爷爷顺着声音往前走。
洞穴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走到最后，四周几乎全黑了，只有手里的鳞片散发着微弱的光。
他举起鳞片，借着那点光往前照。
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面前。
是龙。
不，是蛟。
那东西趴在水潭里，只露出半个身子。它的身体足有两丈长，覆盖着漆黑的鳞片，背上有一排参差不齐的骨刺。它的头埋在水里，看不清面目，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那是两团暗红色的光，幽幽地盯着爷爷。
爷爷站在水边，与那两团红光对视。
他手里的鳞片烫得厉害，几乎要烧起来。
“你……”那声音又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带着我的逆鳞。”
“是。”爷爷举起鳞片。
“是白灵儿让我来的。”
那两团红光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灵儿……”
那声音颤抖着，带着说不出的悲伤。
“她还活着？”
“活着。”爷爷说。
“只剩一缕残魂，附在自己的蛇蜕上。”
那巨大的黑影忽然动了。
水花四溅，那头蛟龙猛地抬起头来。
爷爷这才看清它的面目，那是一张狰狞的脸，布满鳞片，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凶光，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伤。
“三百年了。”它说。
“我以为她已经……”
它顿了顿，低下头，把脸埋进水里。
过了很久，才又开口。
“她让你来做什么？”
爷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她让我……杀了你。”
那蛟龙沉默了。
爷爷攥紧手里的符箓，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可那蛟龙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
“杀我？”它说。
“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它抬起头，看着爷爷。
“你知道这三百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爷爷没有说话。
蛟龙开始讲它的故事。
柳家第一代守在这里的，叫柳元青。他是个术士，不算顶尖，却有一个旁人没有的本事，他会布“抽龙阵”。
那年蛟龙渡劫失败，柳元青刚好路过。
他看着奄奄一息的蛟龙，没有救它，也没有杀它，而是布下了那座阵法。
从那一天起，蛟龙就被困在了龙渊里。
一开始，柳元青只是抽它的龙气来修炼。龙气是天地至宝，寻常术士炼一辈子，都比不上吸一口龙气。柳元青靠这个，短短三年就突破了瓶颈，成了一方高手。
他尝到了甜头，就舍不得放手了。
于是他把阵法加固，把蛟龙死死困住，然后一代代传下去。
这是柳家的传家宝，是柳家兴旺的根基。
蛟龙试着反抗过。
第一百年，它用尽全身力气冲撞阵法，撞得浑身是血，鳞片崩裂。可那阵法纹丝不动，反而把它反弹回去，震碎了它三根肋骨。
第二百年，它试着呼唤同类。可这龙渊太深，太偏，它的声音传不出去。偶尔有一两条蛇游进来，不是被阵法绞杀，就是被柳家的人捉走炼药。
第三百年，它放弃了。
它趴在水潭里，一动不动，任由柳家的人抽走它的龙气。一年一年，它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鳞片一片片剥落，掉在龙渊里，被人捡走，炼成各种法器。
它知道自己快死了。
可它不甘心。
它不甘心的不是死，是死之前，再见不到白灵儿一面。
“我和灵儿，是一起长大的。”它说，声音越来越轻。
“我们一起渡劫，一起失败。她比我命好，逃出去一缕残魂。我……我被困在这里，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爷爷沉默着。
“她让你来杀我，”蛟龙看着他。
“你动手吧。”
它低下头，把脖子露出来。
“沿着逆鳞的位置往下三寸，那里是我的命门。一剑下去，就结束了。”
爷爷握着鳞片，站在水边，一动不动。
他想起白灵儿那张清冷的脸，想起她说“帮它解脱”时眼里的悲伤。
他又想起阿黎，想起那个被绑在石台上的小姑娘，想起她说“龙王爷爷不是坏人”。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杀你。”
蛟龙抬起头，那两团红光里满是疑惑。
“什么？”
“我说，我不杀你。”爷爷把鳞片收起来。
“我要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