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一趟。”叶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阮队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一早,叶默和阮队长驱车前往乌石镇。
镇子不大,坐落在海湾省中部的一片丘陵地带。
山不高,但很密,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永远都走不出去。
镇上的房子大多是老式的砖瓦房,街道狭窄,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店铺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阮队长把车停在镇政府的门口,进去找了当地的派出所所长。
所长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警服,脸上带着那种乡下人特有的憨厚和局促。
“阮队,您说的那个人,我们确实见过。”林所长翻了翻手里的登记簿,声音有些沙哑,“大概一个星期前,有人在邝志华以前住过的老房子附近,看到过一个年轻的后生。高高瘦瘦的,长得挺好看,穿得也不错,不像是本地人。”
叶默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看清楚长相了吗?”
林所长摇了摇头。
“没看清。那个人离得远,又戴着帽子,低着头走路。但是,我们这里平时很少有外人来,尤其是年轻人,所以那个后生一出现,就有人注意到了。后来我去邝志华的老房子看过,门锁是好的,里面也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就没太在意。”
叶默和阮队长对视了一眼。
“老房子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
林所长带着他们穿过镇子,走到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尽头。
一间老式的砖瓦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两扇木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叶默站在门前,目光扫过四周。
房子不大,一进院子,正面是三间正房,两侧是厢房。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很高,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墙角有几株野花,开得正好,在风中轻轻摇曳。
“林所长,这把锁是原来的还是后来换的?”叶默指着门上的铁锁问道。
林所长凑过去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原来的锁不是这样的。原来的锁是一把老式的铜锁,黄铜的,用了很多年了。这把锁是新的,虽然也生锈了,但款式不对。”
叶默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把锁。
锁体上有斑斑点点的锈迹,但锁孔的边缘是新的,没有被锈蚀的痕迹。
这意味着,这把锁是最近才被人挂上去的。
“找个人把锁打开。”叶默站起身,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所长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锁匠骑着摩托车赶了过来。
锁匠蹲在门前,用专业的工具捅了几下,不到一分钟,锁就开了。
叶默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杂草被踩出了一条小径,从门口一直通到正房的门口。有人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叶默沿着那条小径走到正房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的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味道。
叶默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扫视了一圈——屋里很空旷,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是老式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但叶默注意到了,床上的灰比其他地方薄了一些,像是有人最近在上面坐过或者躺过。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床底下的地面。
地上有一小片瓜子壳。
不是陈年的那种发黑的瓜子壳,而是新鲜的、颜色还很白的那种。
叶默拈起一小片瓜子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阮队长。
“他来过这里。而且,就在最近几天。”
阮队长的神色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那他现在在哪里?还在镇上吗?”
叶默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条石板路。
“不知道。但既然他来过这里,就说明他对这个地方有感情。一个对老家有感情的人,不会轻易离开。”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所长。
“林所长,麻烦你把镇上所有能住宿的地方都查一遍。民宿、旅馆、招待所,哪怕是在村民家借宿的,只要有陌生人住过,都要查清楚。”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派人在邝志华老房子附近蹲守。如果他再回来,不要惊动他,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林所长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叶默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老旧的砖瓦房,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阮队长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叶默身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他知道,邝天生就在这座小镇的某个角落里。
他能感觉到。
就像猎人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接下来的几天,叶默和阮队长就驻扎在了乌石镇。
他们没有住在镇上的招待所,而是借了林所长办公室隔壁的一间空房,支了两张行军床,吃住都在这里。
白天,叶默带着人走访镇上的居民,询问有没有见过一个高高瘦瘦、长相清秀的年轻后生。晚上,他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山野,等着那个电话。
阮队长有时候会劝他休息一会儿,但他只是摇摇头,说不困。
他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他怕自己一睡着,邝天生就从哪个角落里溜走了。
第四天晚上,叶默正坐在窗边抽烟,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林所长打来的。
“叶队,有情况!”林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南边的村小组长刚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在山脚下的一个废弃的护林站里,发现了有人住过的痕迹。地上有烟头、有方便面的包装袋,还有一些杂物的脚印。”
叶默猛地站起身,香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没有熄灭,继续燃烧着。
“护林站在哪里?发定位给我。”
“发过去了。叶队,要不要我通知派出所的人先围过去?”
“不要。”叶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所有人都不要靠近那个护林站。我一个人过去。”
“一个人?!叶队,太危险了——”林所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这是命令。”叶默打断了他,语气不容反驳:“邝天生心思缜密,人多了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一个人去,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你们守住进出山的路口,不要让人跑了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明白。叶队,您注意安全。”
叶默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和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的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没有开手电,怕惊动别人,只是凭着感觉摸索着下了楼。
阮队长在一楼的办公室里,听到动静,走了出来看到叶默,愣了一下。
“叶队,怎么了?”
“找到了。我去看看。”叶默没有停,快步朝门外走去。
阮队长跟了两步,被叶默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留下来,等我的消息。如果我凌晨三点之前没有消息,就带人上山。”
阮队长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叶默出了门,骑上林所长给他准备的摩托车,发动引擎,朝山里的方向驶去。
夜色很浓,山路崎岖不平,摩托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米远的距离。
路两边的树木在车灯的照射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个个蹲在路边的人。
叶默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留意着路两边的动静。
大约骑了二十分钟,他看到路边有一条岔路,通往更深的山里。岔路口有一块褪了色的路牌,上面写着“护林站,前方两公里”。
叶默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熄了灯,徒步走上了那条岔路。
山路更窄了,两侧的树枝不时地刮在他的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手电筒调到最低亮度,只照亮脚下的路,不敢往上抬。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一间用木头和砖瓦搭建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
小屋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更像是手电筒或者蜡烛的光。
叶默弯下腰,贴着路边的草丛,慢慢地靠近那间小屋。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到距离小屋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他蹲下来,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静静地观察着那间小屋。
小屋的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很稳定,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人在移动。
叶默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脚步声停了。
紧接着,门被打开了。
一个人影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个人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清秀的、帅气的脸。
邝天生。
叶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邝天生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了一些,眼眶深陷,脸颊的轮廓更加分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憔悴。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野,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又像一个终于走到绝路的旅人,不再往前走了。
叶默没有动。
他就蹲在那棵大树的后面,看着邝天生,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这时候冲上去,邝天生可能会跑,也可能会反抗。
跑进山里,更难找一个人。
他也不确定邝天生有没有带武器,有没有做什么最后的准备。
他没有足够的把握。
所以他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进进出出,山野里的虫鸣声时有时无。
邝天生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叶默以为他要站到天亮了。
然后,邝天生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门没有关。
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门前的泥地上,像一条窄窄的河。
叶默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来,朝那间小屋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有呼吸声。
平稳的、均匀的呼吸声,像是一个人正在沉思,没有焦虑,也没有恐惧。
叶默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比他预想的要亮一些。
邝天生在桌上点了一支蜡烛,烛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
邝天生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几本书和几张纸。
他没有看那些书和纸,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动不动。
听到门响,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坐着,像是一尊等待了太久、已经不想再等待的雕塑。
“邝天生。”叶默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邝天生缓缓抬起头,看了叶默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警察追到穷途末路的逃犯。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意外。
“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
邝天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始终是平静的。
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更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看了太多、已经什么都不在乎的老人。
叶默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出去。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目光锁在邝天生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就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吧。”叶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邝天生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但这双手,曾经操控过八个女孩的生死,曾经编织过一张精密的复仇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