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玄十和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玄十二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面上重新挂起那副老实巴交的酒铺掌柜模样。
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玄十二不慌不忙地走到院中鸡笼旁,将鸡笼的竹门拉开一条缝,几只老母鸡扑棱棱地窜了出来,在院中四处乱飞。
“喌喌——咕咕咕——”
玄十二嘴里发出唤鸡的咕咕声,佝偻着腰,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作势往地上撒米,活脱脱一个半夜被吵醒喂鸡的中年大叔。
那几只老母鸡听到熟悉的唤声,扑腾着翅膀围拢过来,低头啄食地上的碎米,咯咯声在寂静的院中格外清晰。
忽然,院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
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门闩断成两截,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只老母鸡脚边。
老母鸡惊得扑棱棱飞起,仓皇出逃。
十余名黑甲卫蜂拥而入。
火把的光芒将小院照得亮如白昼,身上的黑色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玄十二“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粟米从指缝间漏了个干净。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鸡笼上,结结巴巴地喊道: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闯入老朽家中,老朽可是良——”
“闭嘴!”
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金大力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玄十二的衣领,凶神恶煞地吼道:
“本将问你——!方才可有一老一少进了你这院子?!”
玄十二被他揪得脚尖几乎离地,脸涨得通红,双手乱摆:
“没有!绝对没有!老……不,小人一直在院子里喂鸡,诸位将军也看到了,这院里除了小的,就是这几只鸡——”
“还敢狡辩!大晚上喂鸡,你糊弄谁呢!”
金大力猛地将玄十二搡到院墙上。
玄十二的后背撞在粗粝的土墙上,闷哼一声,滑坐在地,捂着腰,痛呼道:
“哎呦——!疼死老朽了!老朽不行了!”
金大力看都没看玄十二一眼,抬手指向院中各处:
“搜!一间一间地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十余名黑甲卫应声而动,如同一群饿狼扑入羊圈,踹开柴房的门板、掀翻灶台上的锅碗瓢盆、用刀柄敲击每一寸墙壁寻找夹层。
玄十二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暗中,玄十二却在观察这些人,随时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后院被黑甲卫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忽然,前院忽然传来一道老妪的叫骂声,中气十足,穿透了满院的嘈杂。
“天杀的!你们想干什么?!有种放开老娘!啊——!”
玄十二双眼瞪大,满脸惊恐,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伸出手掌,哀嚎道:
“你们放了我家婆娘,有什么事冲老朽来!”
金大力闻言,眉头一皱,正欲发火。
一道身影却从前院窜出,躬身拜道:
“启禀统领,属下等人在前院发现一处隐秘酒窖!”
玄十二心中咯噔一声,神色一变。
金大力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将他带上!”
金大力一声令下,两名黑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玄十二的胳膊,拖着他往前院走去。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前院东墙根下。
一扇斜开在地面上的木门已被掀开,黑洞洞的入口暴露在火把的光芒下。
一股浓郁的酒香从地窖中扑面而来,混着潮湿泥土的气息。
入口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被两名黑甲卫反剪双手按在墙上。
她衣衫破旧,打了几个补丁,发髻散乱,几缕灰白的头发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嘴里不依不饶地喊道:
“你们这些强盗、土匪、杀千刀的,若是敢强抢我家的酒水,老婆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玄十二见状,双脚在地上乱蹬,嘴里不住地哀求:
“老婆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呜呜呜,你们快放开她!那些酒水,我们不要了——”
“啪——!”
金大力反手一巴掌扇在玄十二脸上,冷声道:
“再敢喧哗!老子宰了你!”
玄十二脸被扇到一旁,嘴角溢血,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便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另一边的老妪身子一僵,眼眶倏然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金大力冷哼一声,沉声道
“把他们都带下去。”
“喏!”
几名黑甲卫纷纷应声,率先押着玄十二和老妪走下地窖。
地窖的空间很大,长宽两丈有余,四壁皆是夯土,地面铺着青砖。
数十口半人高的陶制酒缸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窖中,缸口封着红布,酒香正是从这些酒缸中渗出。
地窖东侧墙面顶端开了六个木窗,透进来数缕朦胧的月光,将地窖照亮。
金大力环顾四周,见地窖没有藏身之处,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那一排排酒缸上。
“把这些酒缸统统打开,一个一个查。”
“将军——!”
玄十二瞳孔骤缩,猛地挣扎起来,却被身后的黑甲卫死死摁住肩膀,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
他仰着头,声音急促而颤抖,
“这些酒,老朽辛辛苦苦酿了大半年,是老朽的命根子。”
“您高抬贵手,给我们老两口留条活路吧——”
金大力冷哼一声,催促道:
“动作快点!”
“喏。”
十余名黑甲卫立即应声,分散到地窖各处。
他们仿佛约定好了一样,一个个拔出腰间横刀,手腕一翻,刀尖朝下,猛地刺入缸口封着的红布。
噗嗤……噗嗤……噗嗤……
红布被捅穿,刀身没入酒缸。
他们面无表情地搅动刀柄,缸中酒液翻滚,发出沉闷的水声,在逼仄的地窖中格外刺耳。
横刀拔出、插入、搅动、再拨出、再插入、再搅动、再拨出……如此反复。
玄十二跪在地上,每听到一声噗嗤,肩膀便颤一下,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呜咽,那声音凄惨至极。
“求求你们——不要再捅了——那都是老朽的命根子——”
老妪站在一口仅有小半缸米的米缸前,身形佝偻,暗自垂泪,口中不停地念叨:
“完了,全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