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所有酒缸都被捅了个遍。
“统领,酒缸里没有藏人。”
一名黑甲卫上前禀报。
金大力眉头一拧,转过身,缓步踏出地窖。
其余人见状,鱼贯而出。
金大力站在地窖入口,瞥了一眼地窖中捶胸顿足的玄十二和米缸边暗自垂泪的老妪,总觉得哪里不对。
走出几步后,金大力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他没有说话,直接从身旁之人手中夺过火把,转过身,作势便要将火把扔进地窖入口。
“二统领——!二统领——!”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那声音尖利而急促,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金大力动作一顿,回头望去,便见一名黑甲卫气喘吁吁地冲进院门,单膝跪地,急声道:
“二统领!属下等旁边巷子里发现了一串血迹以及一块染血的布条。”
“大统领此刻已经带人率先追过去了。”
金大力从那人手中接过布条,借着火光一看,双眼顿时放光笃定道:
“没错!是他身上的衣物!”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来人,急声道:
“快!带本统领去与大统领会合!”
“喏!”
那人应了一声,迅速起身,在前面带路。
转眼间,金大力等人便消失在了酒铺前院。
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于彻底消散在夜色中。
玄十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后院门口。
他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摇头轻叹,随后缓缓关上院门。
玄十二背靠着院门,足足等了一刻钟,直到确认黑甲卫并未在四周留下眼线,这才缓缓转身朝着前院走去。
此前的恐惧、慌乱、卑微、谄媚,已经从他的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冷峻。
地窖入口,
老妪(玄十九)看到玄十二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立即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问道:
“他们走干净了吗?”
玄十二轻嗯一声,点头道:
“可以唤他们出来了。”
不多时,二人重新回到地窖,合力挪开入口处的米缸,露出底下一块青石板。
玄十二蹲在地上,右手虚握成拳,在石板上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片刻后,青石板被掀开,玄十探出头来,长舒一口气。
“哎呀,终于——”
话说到一半,玄十突然顿住,双目死死地盯着玄十二高高肿起的脸颊,怒火中烧:
“谁干的!老子——要宰了他!”
……
与此同时,乌骨坊东侧的巷子尽头,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孤零零地矗立在夜色中。
庙门早已腐朽倒塌,只剩下半扇门板斜靠在门框上,被夜风吹得嘎吱作响。
高安跌跌撞撞地冲进庙门,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
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火光在巷口晃动,将那些黑甲卫的身影拉得如同鬼魅。
“某看到他了——!他进了土地庙!”
“快——!别让他跑了!”
听到身后的呼喊声,高安挣扎着站起身,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此时此刻,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
每走一步,肩膀上那处被他刻意划开的伤口便撕裂一分。
鲜血顺着他的袖管往下淌,在身后留下斑斑血迹。
高安往前走了几步,随即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被吵醒的流浪汉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定格在了左手边的水井上。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来到了井沿边,缓缓坐下。
井口的轱辘早已腐朽殆尽,在夜风中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
高安低头往下望了一眼,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约有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身后,马蹄声已到庙门外。
“搜!把这座破庙给本将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赵大的声音冷硬如铁,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高安没有回头。
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恐惧与慌张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他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整了整身上那件破烂的灰布短褐,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家主,老奴无能,不能再护着小娘子了,所幸小娘子逃过一劫,兴许……往后还有与您团聚之日。”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轻的呢喃,轻得只有他自己和身畔那口古井能听见。
随即他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
“老奴服侍高家三代人,今日便以此身,全了这份主仆之义。”
他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天地,然后纵身一跃,坠入井口的黑暗中。
片刻之后,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便彻底归于沉寂。
赵大刚翻身下马,正欲走进庙宇搜查,便听见了那声水响。
他瞳孔骤缩,三步并作两步冲入庙内,朝着殿宇门口议论纷纷的流浪汉,喝问道:
“刚刚进来的那人呢?!”
流浪汉们望着鱼贯而入的甲士,早已吓破了胆,纷纷抬手,指向水井。
赵大心中一紧,快步行至井边,俯身往下望去,只见一片漆黑,水声还在井壁间回荡,却已不见任何人影。
他脸色铁青,转过身厉声道:
“你——下去!把人给本将捞上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被他点中的那名黑甲卫打了个寒颤,却不敢违命。
他将火把往同伴手中一塞,解下腰间横刀衔在口中,攀着井沿便往下滑。
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他的靴底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火光在井口晃了几晃,便连人带光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井上众人屏息等待着。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庙院中格外清晰。
忽然,井底传来一声惨叫。
那叫声短促而凄厉,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掐断了喉咙,随后便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赵大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豁然转身,指向另一名黑甲卫:
“你——下去看看!”
那黑甲卫脸色刷地白了,却又不敢抗命,只能硬着头皮攀下井口。
他的身影一寸寸没入黑暗,井上众人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攥紧了手中的兵器,死死盯着那井口。
又是一声惨叫,比方才更凄厉,更短促。
然后,再次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