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上方一片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在夜空中噼啪作响。
黑甲卫们面面相觑，那一张张平日里面无表情的面孔上，此刻竟浮现出了一丝罕见的恐惧。
“鬼……水鬼……”
一名年轻的黑甲卫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
“井……井下有水鬼……”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身躯剧震，下意识地想要往后挪动脚步。
恰在此时，四周响起一声暴呵：
“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谁若是再敢……”
赵大语气一顿，环顾四周，眼神冷厉，一字一顿地说道：
“胡言乱语，动摇军心，军法从事！”
他领兵多年，不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多少回，从不信鬼神之说。
因此眼前这一幕虽然诡异，但赵大依旧保持着一名将领该有的冷静。
这时，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金大力领着数十名黑甲卫大步而入，一进门便察觉到了周围诡异的气氛。
他扫了一眼众人煞白的脸色，又看了看赵大铁青的面孔，抱拳一礼，皱眉问道：
“大统领，你们围着这口井做什么？难不成……那老东西跳进去了？！”
赵大轻叹一声，无奈地点了点头，随后将此前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金大力听罢，低头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说道：
“呸！这两个废物东西！黑甲卫的脸都被他们给丢尽了。”
他撸起袖子，一边往井口走，一边朝赵大说道：
“大统领放心，末将这就下去将那老东西抓上来！”
话音落下，金大力大步行至井口前，便欲翻身下井。
“大力，且慢——”
赵大快步上前，伸手阻止，肃声道：
“让强子随你一同下去，也好有个照应。”
金大力咧嘴一笑，颔首道：
“还是统领想得周到。”
不多时，二人嘴里叼着横刀，依次翻入井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口黑洞洞的井口上。
火把的光芒在井沿上跳动，将每个人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许久之后，井底忽然亮起一小簇火苗，紧接着便传来金大力那粗豪的嗓门，声音里透着一丝震惊与愤怒：
“他娘的——这里竟然有一条暗道！那老东西跑了！”
赵大浑身一震，大步冲到井边，大声问道：
“大力——井下情况如何？！之前下去的那两人现在何处？！”
“他们中了那老东西的埋伏，全都死了。”
金大力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那老东西身上有伤，跑不了多远，末将这就去将他擒来，献给大统领！”
赵大闻言，眼中精光暴射，急声道：
“好！你们先行一步，本将即刻就命人下去协助你们。”
赵大等了片刻，见下方无人应答，知晓对方可能已经进了暗道，于是立即转身，望向金大力的心腹，沉声道：
“崔虎！”
“属下在！”
“命你即刻率麾下所有人，驰援金统领，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高府余孽给本将揪出来！”
“喏。”
“其余人立即封锁土地庙及方圆一里内的街巷，所有路口全部设卡，挨家挨户地搜查。”
“此外，”赵大语气一顿，转身指着土地庙那座破败的庙宇，沉声道：
“将土地庙里的人全部抓起来，严加审问——本统领要知晓，这三日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何人来过此处庙宇？！”
“喏！”
黑甲卫们轰然应诺，甲胄铿锵，迅速分成三队。
崔虎将手中横刀往腰间一插，率先翻入井口。
百名黑甲卫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黑洞洞的井口中。
赵大负手立于井沿旁，听着井下传来的涉水声、兵甲碰撞声渐渐远去，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既然此处藏有密道，那老东西已然负伤，直接来此，岂不是更好？为何还要在坊市里绕来绕去？]
[井下的暗道，又是何时挖的？通向何处？]
[还有黑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怎会无声无息地折在一个身负重伤的糟老头子手中？！]
[难道，他还有帮手……]
赵大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最终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
“就算有帮手，又能如何？断然不是百余名黑甲卫的对手！”
言罢，赵大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庙门外走去。
“挨家挨户搜，有敢窝藏逃犯者，与逃犯同罪！”
“喏！”
庙门外，黑甲卫们举着火把四散开来，如同一群在夜色中游弋的黑色幽灵。
坊间的犬吠声、婴儿的啼哭声、被惊醒的百姓惊恐的询问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此起彼伏。
赵大正欲翻身上马，亲自去巡查各处哨位，忽觉脚下大地微微一颤。
那震颤极轻极短，若非他戎马半生、对地面的震动早已刻入骨髓，几乎察觉不到。
赵大眉头微皱，侧耳细听。
然而，四下里除了黑甲卫奔跑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呵斥声，再无异常。
他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只当是自己多心了，正欲夹马前行——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雷霆在地壳深处骤然炸开。
大地剧烈摇晃，庙门前那棵歪脖子树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树干上的枯枝簌簌往下掉。
赵大胯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他死死攥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险些被掀翻在地。
土地庙的残垣断壁上，碎石灰尘簌簌滚落，那半扇斜靠在门框上的门板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地龙翻身了——！”
“快跑——！”
“救命——！”
被拘押在庙宇空地上的流浪汉们抱头鼠窜，冲破了几名黑甲卫的看守圈。
有人被树根绊倒摔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过脊背，发出一声惨叫；有人慌不择路撞上了黑甲卫的刀尖，捂着肚子倒在血泊中。
黑甲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些平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精锐，此刻一个个面色煞白。
有人下意识地扔掉了手中的火把，有人本能地抱头蹲在地上，有人则四散奔逃，与那些乱窜的流浪汉撞成一团。
混乱。
彻头彻尾地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