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六刻,平壤城,渊府后院。
此刻虽已是深夜,但渊盖苏文的书房内,依旧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然而,这灼灼亮光却驱不散书房中那股越来越浓的阴霾。
渊盖苏文正端坐于紫檀木案后,满脸阴沉,眼神锐利如鹰。
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困兽,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你说什么?!”
渊盖苏文的声音很轻,却让跪在地上的赵大浑身颤抖,毛骨悚然。
“再说一遍!”
赵大额头紧贴青砖,声音发颤:
“属下怀疑……城中可能有唐国的细作,也可能……是城外的唐军趁夜溜进了城内。”
“此外,”赵大语气一顿,继续道:
“从黑甲卫的死伤情况,以及幸存者对进入暗道之后,整个事件的回忆……”
“属下基本可以肯定——那些唐人身上携带着一种类似袭击西城门之物,具备大规模杀伤能力的神秘武器……”
“混账——!”
渊盖苏文霍然起身,一掌拍在紫檀木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笔架齐齐一跳。
他双目圆睁,声音骤然拔高,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咆哮道:
“尔等是干什么吃的——!”
“竟然让一股唐军在尔等眼皮子底下逃走?!还有城中那些玩忽职守的守军,他们全都该死!”
“一群废物!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吾要尔等何用!”
渊盖苏文骂完,犹未解气,抄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朝赵大砸去!
下一秒,书房内响起砰的一声。
茶盏碎裂,瓷片四溅。
赵大不敢躲闪,硬接了这一下,额头上血花四溅,混着茶水和碎瓷从脸上淌下。
他连忙叩首,额头在青砖上磕得砰砰作响,诚惶诚恐道:
“属下无能,还望家主给属下一个赎罪的机会!”
渊盖苏文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桌案边缘的手指节泛白。
他统兵多年,能够想象到:李渊派这些人携带“重器”入城,绝不是为了解救高府区区一个管家,而是有更大的战略图谋,甚至会影响到接下来的卫国之战。
忽然,渊盖苏文脑袋中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这些唐军是冲吾来的?!]
渊盖苏文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之后,他又不自觉地想到昨日傍晚时分,西城门上的断壁残垣,以及那些被天雷波及,掉下城头的士卒,那死状凄惨的模样。
渊盖苏文不受控制地打了寒颤。
这一刻,他心底那份挤压已久的恐惧情绪彻底爆发,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狰狞可怖。
他忽然上前两步,狠狠地踹了在了赵大身上,随后似乎犹不解气,开始手脚并用,边打边骂。
“废物……吾要你何用……”
赵大匍匐在地,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任由渊盖苏文拳打脚踢。
一刻钟后,渊盖苏文心中的恐惧逐渐淡去,这才罢手,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找人!”
“明日一早,若是还抓不到那些贼人,吾扒了你的皮!”
“喏!”
赵大如蒙大赦,重重叩首,踉跄着站起身,额头上血流如注也顾不得擦拭。
“属下这就去,哪怕是掘地三尺,也定将他们找出来,碎尸万段!”
“滚——!”
“喏!”
赵大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很快便消失在院门之外。
书房中只剩下渊盖苏文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中,双手撑着案面,大口喘着粗气。
那张惯常阴鸷从容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焦躁与疲惫。
他闭上眼,深吸了两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他尚未平复翻涌的心绪,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黑甲卫跌跌撞撞地冲入书房,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嘶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
“启禀家主!二将军急报——”
“今夜子时,北城守军发生兵变,二将军弹压不住,请求家主立即发兵平叛!”
“轰——!”
渊盖苏文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他了解自己的胞弟——渊静土。
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悍将,性子刚烈,最是要强。
若非事态已发展到难以挽回的地步,渊净土绝不会向他这个兄长低头求援。
“传令——”
渊盖苏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意,沉声道:
“即刻从安鹤宫中抽调五千帛衣先人,随本官前往城北平叛!”
“喏!”
……
然而,城北的兵变,仅仅是个开始。
或许是高惠真在城门下那一番声泪俱下的控诉起到了作用,也或许是昨日傍晚唐军的雷霆一击,给平壤守军的冲击太大。
平壤城中的叛乱,如同野火燎原,此起彼伏,按下葫芦浮起瓢。
渊盖苏文亲率帛衣先人平定城北的兵变后,还未喘口气,城东又传来急报:
“守军哗变,千余名士卒趁夜冲下城墙,试图打开东城门。”
他咬碎了后槽牙,翻身上马,率部火急火燎地赶到城东。
一番血战,斩杀了为首哗变的千夫长,将叛卒尽数镇压,重新换上心腹驻守城门。
然而,他刚走出城东瓮城,城南又传来急报:
“两名校尉率部倒戈,将渊净水麾下守门的将领砍了脑袋,打开城门,率领千余叛卒逃出城去,不知所踪。”
渊盖苏文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一言不发地拨转马头,率部朝城南狂奔而去。
这一夜,他几乎跑遍了整座平壤城。
所到之处,皆是血与火。
哗变的士卒、溃散的守军、趁乱打劫的泼皮无赖、被惊醒后不知所措的百姓……
哀嚎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马蹄踏过青石板的震响,在他的脑海中搅成一团混乱的交响。
唯有平壤城西城门风平浪静,好似无事发生。
然而,只要有人登上城墙,便会发现——
城墙上的守军们,早已不复往日的神采。
他们一个个目光呆滞,步伐散乱,仿佛一群喝了孟婆汤的亡魂,在血迹斑驳的城墙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对此,箭楼废墟上那位素来以治军严刻著称的西城门守将朴永昌,却视而不见。
他背负着双手,凝望着天边的弦月,眼神讳莫如深。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