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年,七月初四,巳时初,浿水下游,唐军水师大营。
阳光穿过朵朵白云,在江面上洒下万点碎金。
五百余艘战船分成三列停泊在浿水两岸,桅杆上的三辰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岸上的营寨里炊烟袅袅,刚刚从各自岗位上撤下来的士卒们正蹲在江边用早饭。
空气中弥漫着粟米粥的香气和烤鱼的焦香。
中军大帐内,李渊踞坐于主位之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暗青色常服,花白的长发以玉簪松松束起,看上去像是个庄户里普普通通的富家翁。
庞孝泰、张士贵、李袭誉、公孙武达等水师将领分列左右,人人甲胄鲜明,面色肃穆。
张济捧着笔墨坐在角落,眼睑下方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笔下的记录一刻未停。
此刻,一名身着银甲,头戴银盔,须髯如戟的魁梧身影,大步走入帐中,躬身行礼。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因今早前来汇报的斥候太多,在帐外等候了半个多时辰的飞虎营营正——程处默。
“启禀大总管——”
程处默的声音洪亮,满脸肃然:
“昨夜至今日卯时,飞虎营将士在平壤城以北的各条官道上,先后截获了七拨信使。”
“每拨三骑,皆持渊盖苏文签发的调兵教令,分赴米豆、泥城、纥骨……以及辽东诸城……”
“渊盖苏文以高句丽新王的名义,命境内各城守将,即刻率本部精锐,入京勤王,解平壤之围。”
言语间,他从怀中取出十几份道教令,双手举过头顶。
福伯上前,接过那些教令,搁到李渊的案前。
李渊翻开教令,一一查看。
帐中诸将的目光都汇聚在李渊的脸上,试图从他的面上看出些端倪。
然而,李渊只是面无表情地逐行扫过那些字迹,然后将教令搁回案上,一言不发。
程处默见状,再次躬身,继续道:
“七拨信使共二十一人,飞虎营拦截时遭遇抵抗,斩杀十八人,擒获三人。”
“其中一人今早曾在安鹤宫外听调,据他交代——渊盖苏文在今日早朝上一口气颁下数道教令,核心有三:”
“一则,进一步加强城内管控,封禁各个坊市,不准普通百姓离开,而且每日仅巳时、午时、未时这三个时辰允许百姓出门,其余时间禁止出行,违者以通敌叛国罪论处,全族株连;”
“二则,派出精锐骑兵,前往高句丽各地,号召境内诸城守将,入京勤王;”
“三则,责令内评、外评(相当于大唐兵部)官员强征城中壮丁、粮秣,三日内征调十万守军,以及一月所需粮草。”
程处默的话音落下,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三日内征调十万守军?”
公孙武达冷笑一声,不屑道:
“渊盖苏文当这是变戏法呢?平壤城才多大?三日内征调十万守军?还十万……能凑出三五万就不错了!”
“再说了,征来的那些壮丁,一没练过兵,二没见过血,上了战场怕是连刀都握不稳,也就是送死的命。”
“公孙将军所言极是。”张士贵站起身,朝李渊抱拳一礼,面色沉稳。
“渊盖苏文此举看似雷厉风行,实则正是困兽之斗。”
“他封锁坊市、强征壮丁,说明经过昨晚的几次动乱,城中可用之兵已捉襟见肘;”
“他派出信使四处求援,说明他自知凭城中兵力无法久守。”
“这三道教令,恰恰暴露了城中守备空虚,进攻的最佳时机。”
李袭誉沉吟片刻,起身行礼,郑重道:
“大总管,末将以为,渊盖苏文此举不可小觑。”
“困兽犹斗,狗急跳墙。”
“渊盖苏文为官多年,且身居高位。”
“他岂会不知封锁坊市、强征壮丁、粮秣,容易引发暴乱,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由此可见,渊盖苏文已下定决心,不惜代价,也要死守平壤。”
他环顾四周,神色凝重,缓缓道:
“一个不惜拉着全城百姓陪葬的人,比一个理智的对手危险百倍。”
“末将建议,趁他征调的壮丁尚未编练成军,今日便发起强攻,一举拿下平壤。”
“不妥。”庞孝泰捋着花白的胡须,缓缓摇头:
“李都督的顾虑老夫明白,但平壤城高池深,守军昨夜虽因叛乱有所损失,却未伤筋动骨。”
“城中精锐仍有数万之众,皆是渊盖苏文的死忠精锐。”
“若正面强攻,我军虽然能借助镇国神器之威能,轻易破城,但入城之后,兵力上的弱势便会凸显出来,届时伤亡也必然不小。”
“即便我军能顺利将渊盖苏文铲除,但凭借手中这点儿兵力,想要守住平壤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陛下已下旨:与城中百姓定下三日之期。陛下金口玉言,岂能失信于天下?!”
闻听此言,李袭誉和公孙武达如梦初醒,顿时汗流浃背,纷纷向李渊跪地请罪。
李渊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起身,随后望向庞孝泰,微笑道:
“庞卿,你继续说。”
“喏。”庞孝泰应了一声,躬身道:
“陛下此前已定下‘围而不攻、攻心为上’之策,乃是上上之策,应继续执行。”
“此外,”庞孝泰话锋一转,继续道:
“末将以为,当务之急应加派骑兵,封锁平壤城外所有道路,截断渊盖苏文与外界的一切联络,延缓高句丽诸城守军驰援平壤的日期!”
“如此,我军才能获取更多的时间,利用海路之便,从国内调兵遣将。”
话音落下,帐中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诸将皆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后仿佛约定好了一般,纷纷抬眸,望向李渊。
李渊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在帐中缓缓扫过,眉头微蹙,似在权衡。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道自信且沉稳的声音。
“帝禹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引。”
人未到,声先至。
帐中诸将齐齐转头,便见——
秦明一袭月白锦袍,长发以玉冠束起,面上挂着惯常的从容笑意,大步走入帐中。
他手里还拿着小半张表面烤得金黄的胡饼,咬了一口,边走边嚼,行至程处默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程处默咧嘴一笑,用肩膀撞了秦明一下,欣喜道:
“妹夫,你可算来了。”
秦明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李渊瞪了秦明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臭小子,朕与诸将天还未亮便在此议事,你倒好,日上三竿才过来!还如此吊儿郎当!”
他语气一顿,板着脸说道:
“回头,看老夫怎么收拾你!”
诸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