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台的采访申请,是在世纪学术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送到的。
此时,来自全球的三万五千名学者已经陆续返程,唐都交大校园里满是对这次盛会的讨论余音。
街头巷尾,人们还在热议王东来在台上的表现,以及那些足以改写人类文明进程的科技成果。
申请函走的是正规渠道,经由秦省相关部门转呈。
措辞很官方,大意是希望就本次发布会的一些技术和影响,进行一次深度访谈,展现我国优秀企业家的风采,宏扬科技报国的精神。
王东来看了,随手放在一边。
“老板,需要我帮你拟一个回复吗?”娲的声音适时响起。
“不用!”
王东来摇摇头,说道:“让他们直接过来吧,明天上午九点,我只有一个小时。”
娲沉默了一秒,然后问:“老板,你对这次采访好像不太感兴趣?”
王东来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唐皇城工地上林立的塔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娲,你说上面为什么要安排这次采访?”
“按照常规逻辑,是为了宣传。”
“世纪学术发布会的热度还在,全球舆论都在关注。这时候推出一篇深度访谈,可以进一步巩固正面形象,提升国民自信心。同时,也是对你和银河科技的一种官方认可。”
“官方认可……”
王东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如果我借着这个机会,说一些他们不想听的话呢?”
娲沉默了。
这个表现只有娲在面对王东来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并不是娲不知道答案,而是不确定王东来想要什么答案。
第二天上午九点,银河科技总部,王东来的办公室。
总台的采访团队提前十分钟到达办公室。
带队的是总台资深记者白松,就是几年前王东来不太感冒的那位。
不过这一次,白松的态度格外谨慎,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敬畏。
“王院士,又见面了。”
白松主动伸出手,脸上挂着职业而又真挚的微笑。
王东来握了握,点点头:“白记者,请坐。”
采访地点设在王东来办公室一侧的小会客室。
落地窗外是唐都市的天际线,阳光正好,洒在原木色的茶几上,气氛显得格外轻松。
但白松心里并不轻松。
来之前,上面有过专门交代,这次采访的基调是“正面宣传”,重点是展现银河科技的成就和王东来的个人风采。
不要节外生枝,不要触碰敏感话题。
显然,上面领导是了解王东来的。
看了一眼采访提纲,上面的问题都是事先沟通好的,比如:
——王院士,这次世纪学术发布会取得了巨大成功,您认为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银河科技在短短数年内取得如此多突破性成果,秘诀是什么?
——您对国内科技产业的未来发展有何展望?
——作为年轻一代的榜样,您有什么话想对青年朋友们说?
中规中矩,安全稳妥。
如果不是这一次的采访很重要,并且已经沟通好了采访问题,白松才不会过来。
以他的经验,这种采访最难出彩,但也最不容易出错。
王东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回答,他回去剪辑一下,一期高质量的访谈节目就出来了。
摄像机架好,灯光调好,两人落座。
“开始。”白松示意。
镜头亮起红灯。
“王院士,您好,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白松的开场白滴水不漏,挥洒自如,说道:“这次世纪学术发布会,可以说是全球瞩目。您讲解的室温超导、量子计算机、脑机接口等技术成果,引发了巨大反响。作为当事人,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这是一个标准的问题。
王东来看着镜头,沉默了两秒。
“感受?”
“最大的感受就是累。”
白松一愣,这个回答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毕竟王东来不是一般人,能够在采访前商议好采访问题,这就已经很给面子了,回答内容自然不会进行限定。
“连续七天,每天应对全球最顶尖学者的车轮式质疑,说实话,比做研究累多了。”
王东来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接着说道:“不过,累也值得。因为这一次,全世界终于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白松微微松了一口气,虽然和自己猜测的答案不同,这是这么也是没有半点问题的。
“看清楚华国的科技实力,看清楚我们不再是追赶者,看清楚时代变了!”
白松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有点大,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迅速调整节奏,把话题拉回预定轨道:“您说得对,时代确实变了。银河科技这些年的发展,可以说是国内科技创新的一个缩影。从最初的互联网业务,到后来的电池、芯片、航天、生物医药,再到如今的基础物理突破,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稳。您认为,银河科技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王东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白记者,你采访过很多企业家,你觉得他们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白松没想到会被反问,愣了一下,然后说:“各有不同吧。有人靠敏锐的商业嗅觉,有人靠强大的执行力,有人靠深厚的技术积累……”
“那银河科技呢?你觉得属于哪一种?”
白松想了想,谨慎地说:“应该是综合性的。您本人的技术天赋,加上团队的协作,再加上国家政策的支持……”
王东来摇摇头,打断了他:“你说的这些,都对。但都不是核心。”
“那核心是什么?”
“是人!”
白松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等待下文。
王东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银河科技的成功,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的技术天赋,也不是因为我们赶上了什么风口。是因为我们有一群人,愿意跟着我一起干。”
“而他们愿意跟着我干,不是因为我能给他们发多少工资,而是因为他们在这里,能感受到被尊重,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他放下茶杯,看着白松的眼睛:“白记者,你知道银河科技一线工人的平均月薪是多少吗?”
白松一愣。
自己才是主持人,怎么主动权一下子就到了王东来手里。
这个问题虽然有点偏,但数据他在采访之前还是看过的,便出声说道:“我记得是七千多?”
“七千三百六十二元。”
王东来说了一个精确的数字:“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百分之四十七。”
“你知道我们给外卖骑手和快递员交五险一金吗?”
“知道。”
“你知道拼一刀上市的时候,有多少员工成了百万富翁吗?”
“一千五百二十四位。”
白松脱口而出,这是公开数据。
王东来点点头,问道:“那你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吗?”
白松没有回答,他隐约感觉到话题正在偏离预定轨道。
王东来自问自答:“意味着,钱分下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认真起来:“白记者,你说银河科技成功的秘诀是什么?我的答案是把钱分下去,分给那些真正创造价值的人。”
“技术是我研发的,没错。但没有那些工程师日日夜夜的调试,没有那些工人一丝不苟的操作,没有那些快递员风雨无阻的配送,银河科技做不了这么大。”
“所以,我把钱分给他们。分得越多,他们干得越起劲。他们干得越起劲,公司发展得越快。公司发展得越快,我越有钱研发新技术。这是一个正循环。”
他直视镜头,目光清澈而锐利:“但这个正循环,在国内很多企业里,是不存在的。”
白松手心开始冒汗。
他知道王东来要说什么了。
“白记者,你知道国内有多少企业,把员工当成本,而不是资产吗?”
王东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你知道有多少企业,用外包、用临时工、用各种手段,逃避给员工缴纳五险一金的法定义务吗?”
“你知道有多少企业,把‘996’当福报,把‘奋斗’当借口,把压榨当理所当然吗?”
白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东来没给他机会。
“这些企业,赚钱的时候,想着怎么分给股东、分给自己。亏钱的时候,想着怎么裁员、怎么降薪。员工对他们来说,就是耗材。用完了,换一批新的。”
“而我们的舆论呢?”
王东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没有丝毫顾忌地说道:“还在天天宣传什么‘企业家精神’,什么‘创业神话’,什么‘财富故事’。好像那些亿万富翁的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像那些打工人的辛苦,都是理所应当的。”
白松终于找到机会插话:“王院士,您说得很有道理。但我们今天的主题,主要还是围绕科技成果……”
“科技成果?”
王东来打断白松的话:“白记者,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我们研发这些科技成果,是为了什么?”
被王东来打断,白松并没有生气,面对这个问题,想了想便谨慎地说:“为了推动社会进步,造福人类?”
“对,也不对。”
王东来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说道:“推动社会进步,没错。造福人类,也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叫‘造福人类’?”
他自问自答:“让盲人重见光明,叫造福人类。让瘫痪的人重新站起来,叫造福人类。让更多的人用上更便宜、更好的产品,叫造福人类。但让那些为我们创造这些成果的人,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这能叫造福人类吗?”
白松沉默了。
王东来继续说道:“我们研发了室温超导,可以让电网零损耗输电。但那些在高压线上爬上爬下的电工,有多少人能拿到五千块以上的工资?”
“我们研发了量子计算机,可以破解密码、模拟药物。但那些每天坐在电脑前敲代码的程序员,有多少人能按时下班、周末休息?”
“我们研发了脑机接口,可以让盲人复明。但那些在医院里照顾病人的护工,有多少人有五险一金,一年能休息多少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但随即又压下来,恢复了平静。
“白记者,我不是在指责谁。我只是想说一个问题,我们的科技在进步,但我们的分配,跟上脚步了吗?”
白松彻底不知道怎么接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摄像师,摄像师也是一脸为难。
这画面要是播出去,他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王院士,您说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但我们今天的采访,主要还是想请您谈谈科技成果……”
“白记者。”
王东来又打断他,神情严肃地说道:“你刚才问我,科技成果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答案。”
他直视镜头,一字一顿:“科技成果,首先应该惠及那些创造它的人。”
“银河科技做外卖,不是只为了让消费者吃得便宜,也是为了让外卖骑手有尊严地赚钱。”
“银河科技做快递,不是只为了让商家发货快,也是为了让快递员能按时下班。”
“银河科技做电池,不是只为了让手机续航长,也是为了让工人有稳定的工作、体面的收入。”
“银河科技做航天,不只是为了让国旗插上月球,而是为了在探索宇宙中不再落后,不让百年前的悲剧再次重演。”
一口气说完,王东来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依然淡定平静地说道:“这就是我的答案!”
白松彻底沉默了。
他采访过无数人,从政要到企业家,从学者到明星。
他见过各种人,听过各种话。
但他从没听过任何一个企业家,像王东来这样,把“分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把“分配”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王院士,您说的这些,银河科技确实做得很好。但其他企业……”
“其他企业做不到,是吗?”
王东来替他说完:“我知道。不是因为他们没钱,是因为他们不愿意。或者说,他们的股东、他们的投资人、他们的资本市场,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冷笑一声,语气之中带着一丝不屑:“资本的本性,就是逐利。只要利润最大化,其他的都可以牺牲。员工可以牺牲,用户可以牺牲,社会可以牺牲,环境可以牺牲。只要财报好看,只要股价能涨,什么都可以牺牲。”
“这是资本的游戏规则。但我问一句,这个游戏规则,真的对吗?”
白松心跳加速,手心全是汗。
他从业几十年,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个企业家该说的话,至少不是一个想好好活着的人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