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松离开后,王东来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老板。”
娲的声音响起:“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太冒险了?”
王东来没有睁眼:“冒险?也许吧。”
“根据我的分析,这些话如果传出去,可能会引发争议,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说?”
王东来睁开眼,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唐皇城工地的塔吊上,照在那些忙碌的工人身上,照在远处联绵的秦岭山脉上。
“娲,你知道一个人最大的幸运是什么吗?”
娲沉默了一秒:“是什么?”
“是有机会,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王东来接着说道:“我有这个机会,所以我要做。”
“哪怕有风险?”
“哪怕是有风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研发技术,是为了改变世界。但如果改变世界的人,自己都过得不好,那改变世界有什么意义?”
“那些在工地上流汗的人,那些在流水线上重复的人,那些在写字楼里加班的人,那些在大街小巷奔波的人,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基础。”
“如果连他们都不能过上好日子,那这个世界,就真的需要改变了。”
“什么叫黄金精神,这就是!”
“明知道不可能,难度极大,但是也毅然决然地举起这个旗帜,凝聚起这片土地上的人心,做出了这一番大事业,大成就。”
“虽然是到了现在,信奉黄金精神的人已经不多了,也没有多少人在提黄金精神。”
“可是,它就在这里。”
“别人做不到,不敢做,难道我也要这样吗?”
“毕竟,我可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玩家!”
娲没有再说话。
王东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唐都市。
他知道,自己今天说的那些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涟漪会扩散,会传到很远的地方。
会有人同意,会有人反对,会有人愤怒,会有人沉默。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些听到这些话的人,会不会也开始想,这个社会,是不是可以更好?
他想起发布会结束时,那个叫张远的年轻研究员说的话:“今天,我终于可以对着全世界说,我们华国人从来不弱于人。”
他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对着全世界说,我们华国的打工人,从来不弱于人。
那时,他才真正算是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
“老板。”
娲的声音响起:“张盛教授已经来了,正在会客厅等着。根据工作安排,十分钟后,正是你和张盛教授见面的时间。”
王东来点点头。
张盛。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
在原本的时空里,这位斯坦福大学的华裔物理学家、拓扑绝缘体研究的开创者之一,会在2018年12月1日那一天,从旧金山的家中一跃而下。
官方说法是抑郁症自杀,但知情者都知道,那一天恰好是他和菊花的孟舟约定在阿根共同出席晚宴的日子。
也恰好是孟舟在加大转机时被捕的同一天。
更早一些,2018年上半年,他准备接受国内一所大学的邀请回国任教,向斯坦福递交辞呈时被奇怪地拒绝。
再往前,2017年4月,余大嘴曾亲自开车接他到中国,他在5G研究上帮助相关企业突破了不少难题。
他的死,太过巧合。
王东来知道真相。
在那个时空,他是“华国行动计划”的牺牲品之一。
那个打着反间谍旗号、实则是清除华裔科学家的计划。
仅仅因为他帮助了菊花,因为他要回国,因为他掌握着美利坚不想让华国拥有的知识。
5G技术的突破,就是激发美利坚杀心的最后一击。
但在这个时空,一切都不一样了。
王东来的横空出世,吸引了美利坚更多的目光和注意力,自然就有些忽视了张盛这些华裔科研工作者。
毕竟,比起更为年轻的王东来,其他人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于是乎,张盛就改变了原本的命运。
他可以来参加这次世纪学术发布会,并且最后还留了下来。
自然就错过了那趟回美利坚的航班,错过了那个“意外”,错过了原本注定的结局。
王东来朝着会客厅,脚步很稳。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会客厅里,张盛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唐都的景色。
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整个人透着一股学者的清瘦和疲惫。
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深夜里的星。
“张教授。”
王东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张盛转过身,看到王东来站在门口,连忙迎上去:“王院士,您忙完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
王东来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张盛也坐,解释道:“刚才是来自京城的总台采访,耽误了一会儿。”
张盛坐下,笑了笑,说道:“没关系,能亲眼见证这场世纪学术发布会,等多久都值得。”
王东来看着他,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张教授,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邀请你留下来吗?”
张盛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受邀留下的,可为什么会把自己留下来,他就不清楚了。
现在,王东来这么直接地问,让他倒是有些意外。
“是因为……我的研究?”他试探着说。
王东来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全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张教授,我看过你的履历。1963年生于魔都,15岁考入复旦大学物理系,两年后被公派到柏林自由大学,后来到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师从杨老先生。”
张盛静静地听着,不知道王东来想说什么。
“2006年,你带领团队提出‘量子自旋霍尔效应’,解决了半导体能耗和散热问题。2007年,你预言了‘拓扑绝缘体’的存在,后来成为这个领域的开创者之一。2009年,你与华科院物理所合作,提出三种拓扑绝缘体材料。2013年,你发现了‘量子反常霍尔效应’,这是130多年来霍尔效应家族的重大突破。2017年,你又发现了‘手性马约拉纳费米子’,验证了80年前的预言。”
王东来如数家珍,每一个年份,每一项成果,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盛有些动容。
这些事,他自己都快记不全了,但王东来却像背诵课文一样说出来。
很明显,王东来是有过提前准备的。
“更重要的是……”
王东来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说道:“2009年开始,你和菊花合作,在5G研究上突破了很多难题。2017年4月,余大嘴亲自开车接你到华国。这些事是真的吗?”
张盛点点头,没有否认:“确实有过一些合作。”
“那你知道这些事,在美利坚人眼里意味着什么吗?”
张盛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王东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去年上半年的时候,你接受国内一所大学的邀请,准备回国任教。你向斯坦福递交辞呈,被拒绝了。为什么?因为你掌握的知识,他们不想让你带回来。”
“2018年9月,你的团队在量子自旋霍尔效应和芯片相关技术上取得新突破,获得欧洲物理学奖。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事,但你知道吗,在那之后,你的名字被列入了某些名单之中。”
张盛的脸色变得苍白,实在是王东来所说的东西太过吓人了。
“张教授,我不是在吓你。”
注意到张盛的脸色变化,王东来接着补充起来,他的声音放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我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如果你这次回去了,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张盛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王院士,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王东来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张教授,你认为我现在可以出国吗?出国会安全吗?”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在我身边,很早就安排得有专门的安保团队,来保证我的安全。”
“但就算是这样,也出现过几次意外。”
“动手的人会是哪个势力,我想不用多说了吧。”
“这些既重要,也不重要。”
“张教授心里应该有自己的判断,我就不过多说了。”
“最后,我想问一下张教授,你研究拓扑绝缘体三十年,发了几百篇论文,拿了几十个奖项。但你觉得,这些真的够了吗?”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王东来直视着张盛的眼睛,仿佛是看透他的心底一样。
张盛没有说话。
“拓扑绝缘体的理论,预言了很多种可能。但这些可能,需要极端的条件去验证,比如说极低的温度,极高的磁场,极纯的材料。这些条件,斯坦福能给你多少?”
张盛依然沉默。
“我可以给你!”
王东来说道:“银河科技的量子计算机,可以帮你模拟任何拓扑材料的电子结构。银河科技的息壤超导,可以帮你搭建任何你需要的磁场系统。银河科技的材料实验室,可以帮你合成任何你设计的材料。”
他直视张盛的眼睛说道:“你要什么条件,我给你什么条件。你要多少人,我给你多少人。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
张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但我要的回报,不是论文,不是奖项,不是任何虚的东西。”
“我要的是你的研究,真正往前走一步。”
“这一步,可能走一年,可能走十年,可能走一辈子。但我等得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张教授,你今年五十六岁了。按照平均寿命,你还有三十年可以做研究。这三十年,你是想在美利坚继续被监视、被调查、被当成潜在威胁,还是想在这里真正突破一些东西?”
张盛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2018年上半年,他递交辞呈后被拒绝时的那种困惑。
想起了那些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陌生人”。
想起了那些欲言又止的同事。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管这些,继续做研究。
但他骗不了自己——他害怕了。
“王院士。”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您说的这些,我……我不是没想过。但我一直告诉自己,科学无国界,只要我专心研究,不会有事。”
王东来摇摇头,否认道:“张教授,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事有祖国的。更重要的是,在有些人眼里,你的知识就是你的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盛:“你知道美利坚有个‘华国行动计划’吗?为了确保美利坚的优势地位,但是面对我们的技术发展,他们只能是掩耳盗铃,说是我们盗窃了他们的技术。”
“所以,他们就认为所有在美利坚的华裔科学家都有嫌疑,在美利坚的重大科研项目中,每年必须要起诉至少两起相关的人员。”
“这个计划实施后,很多美籍华裔科学家都遭受了莫须有的调查审判,甚至是离奇去世。”
“大国之争,是方方面面的,不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说明的。”
“张教授,你觉得你的成就,够不够得上被调查的层次,你帮助研究5G,掌握着这些先进技术,还准备回国任教,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听完之后,张盛彻底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和自己合作过的年轻数学家,任伟,也是离奇死亡。
他想起那些突然被解雇的同事,那些被调查的朋友,那些再也联系不上的同行。
原来,不是他想多了。
并且,张盛想到了更深处。
这个时候,王东来忽然出面给自己说这些东西,会不会上面在借着王东来的嘴说一些不好说的话。
这种绝密的消息,一般人肯定接触不到,而能提前察觉到的,也只有官方了。
心里生出这个念头之后,张盛心里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张教授。”
王东来走到张盛的面前,真诚地邀请道:“留下来吧。这里才是你的家。这里有你的根,有你想要的一切。”
“你的老师杨老先生就在国内,你的研究,可以在这里继续,你的学生,可以在这里培养,你的知识,可以在这里真正发挥作用。”
“银河科技前沿科学研究院,需要你。拓扑绝缘体的下一步,需要你。这个国家,需要你。”
张盛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只是稍稍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握住那只手。
手很温暖,很有力。
“王院士,谢谢您的提醒。”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坚定:“我愿意留下来,为国家出一份绵薄之力,尽我所能。”
王东来笑了出来,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无法察觉的释然。
“张教授,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