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杜氏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你发什么愣?快过来吃饭啊。”
李友直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
玉米面的甜香滚过喉咙,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你咋了?”杜氏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没事。
糊糊好喝。”
杜氏哼了一声:“好喝你就多喝两碗。
锅里还有。”
她端起自己的碗,坐在李友直对面。
她的吃相不太好,喝糊糊的时候呼噜呼噜地响,咸菜嚼得嘎吱嘎吱的。
李友直有时候嫌她粗鲁,可今天听着这声音,却觉得心里踏实。
二宝蹲在旁边,拿窝头蘸着糊糊吃,吃得满脸都是,糊糊从嘴角滴到衣襟上。
杜氏看见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是吃饭还是糊墙呢?”
二宝被拍得一缩脖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李友直伸手给二宝擦了擦脸,低声道:“别打他。”
杜氏瞪了他一眼:“你就惯吧。
惯得跟你一样没出息。”
李友直没接话。
他低着头,喝着自己的糊糊。
心里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滚来滚去,滚了好一会儿,终于滚了出来。
“我明天去当差。”
杜氏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李友直。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提了一口气。
“什么差事?”
“不知道。长沙卫左所,去了才知道。”
杜氏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扒拉了两口糊糊。
“谁给你安排的?”
李友直犹豫了一下:“秦王。”
杜氏的筷子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得更久。
她抬起头,盯着李友直的脸。
她的目光很直,像一根针,扎在他脸上。
“秦王?
那个住在咱家的二蛋兄弟?”
“嗯。”
“他不是个劈柴的?”
李友直苦笑了一声:“他是秦王殿下。
当今皇上的二儿子。”
杜氏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她忽然想起这几天的事。
她让秦王劈柴,让秦王挑水,让秦王去井边打水。
她还说要把二宝过继给他当干儿子。
她还骂他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不对,那是骂李友直的。
她到底有没有骂过秦王?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一块染坏了的布。
“你咋不早说?”
她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尖锐得像一把刀。
李友直缩了缩脖子:“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今天才知道?”
杜氏把碗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你天天跟人家一个院子住着,你都不知道人家是谁?
你这双眼睛是出气的?”
李友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杜氏越说越气:“我说你怎么忽然这么大方,给人家炖鸡,给人家买烧饼!
敢情人家是王爷!
你早说啊!
早说我给人家炖两只鸡!”
李友直低着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杜氏忽然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她走得很急,步子很碎,两只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像是在赶一群看不见的苍蝇。
“完了完了,我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
我还让王爷去挑水。我还说二宝要认他当干爹。
我……”
她忽然停下来,猛地转头看着李友直,“你说,王爷会不会怪罪咱家?”
李友直摇了摇头:“不会。
秦王要是怪罪,就不会给我安排差事了。”
杜氏愣了一下。
她慢慢坐回凳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出了一把褶。
“他……
他图啥?”
李友直沉默了一会儿。
“还不是为了拉拢我。”
杜氏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
“图你?”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一个小小的的芝麻官,不过是给人看城门的,有啥好图的?”
李友直苦笑了一声:“我也想知道。”
杜氏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糊糊。
糊糊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皱巴巴的。
她忽然端起碗,仰头一口喝完了。
“行。”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你去。
不管是啥差事,你好好干。”
李友直看着她。
“你不怕?”
杜氏瞪了他一眼:“怕啥?
你是男人,总不能一辈子看城门。
秦王看得上你,那是你的造化。
你去就是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家里有我呢。”
李友直看着她。
她的脸被灶房的烟火熏得发黄,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他心里发烫。
这个女人,跟了他十几年。
他考秀才没考上,她没嫌弃他。
他当城门吏俸禄微薄,她没嫌弃他。
他被老和尚抛弃了,她没嫌弃他。
她嘴上骂他,可每天给他做饭洗衣,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从来没有真正嫌弃过他。
李友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杜氏的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
那是洗衣做饭劈柴挑水磨出来的。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一缩,又慢慢松开了。
“行了行了,”
她把手抽回来,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大白天的,别腻歪。二宝还在呢。”
二宝正蹲在地上,用窝头渣喂蚂蚁。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爹娘。
李友直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杜氏看着他笑,自己也没绷住。
她抿着嘴,嘴角却往上翘,翘了两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啥?”
“你笑啥我就笑啥。”
二宝看着爹娘都在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也跟着咧开嘴,露出几颗米粒大的乳牙。
院子里,阳光正好。
灶上的锅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那只老母鸡在墙根底下刨土,刨出了一条蚯蚓,叼着就跑。
墙头的花猫伸了个懒腰,换了个方向继续晒太阳。
李友直站起来,把碗收起来,端到灶房去。
杜氏跟着进来,从他手里接过碗,往水缸边一蹲,开始洗碗。
李友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当家的,”
杜氏头也不回,“你明天去报到,穿啥衣裳?”
李友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褐。
那衣裳已经洗得发白,手肘上还打着一块补丁。
“就这身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