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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46 章 图你个芝麻官?

    “当家的,”杜氏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你发什么愣?快过来吃饭啊。”

    李友直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

    玉米面的甜香滚过喉咙,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你咋了?”杜氏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没事。

    糊糊好喝。”

    杜氏哼了一声:“好喝你就多喝两碗。

    锅里还有。”

    她端起自己的碗,坐在李友直对面。

    她的吃相不太好,喝糊糊的时候呼噜呼噜地响,咸菜嚼得嘎吱嘎吱的。

    李友直有时候嫌她粗鲁,可今天听着这声音,却觉得心里踏实。

    二宝蹲在旁边,拿窝头蘸着糊糊吃,吃得满脸都是,糊糊从嘴角滴到衣襟上。

    杜氏看见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是吃饭还是糊墙呢?”

    二宝被拍得一缩脖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李友直伸手给二宝擦了擦脸,低声道:“别打他。”

    杜氏瞪了他一眼:“你就惯吧。

    惯得跟你一样没出息。”

    李友直没接话。

    他低着头,喝着自己的糊糊。

    心里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滚来滚去,滚了好一会儿,终于滚了出来。

    “我明天去当差。”

    杜氏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李友直。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提了一口气。

    “什么差事?”

    “不知道。长沙卫左所,去了才知道。”

    杜氏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扒拉了两口糊糊。

    “谁给你安排的?”

    李友直犹豫了一下:“秦王。”

    杜氏的筷子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得更久。

    她抬起头,盯着李友直的脸。

    她的目光很直,像一根针,扎在他脸上。

    “秦王?

    那个住在咱家的二蛋兄弟?”

    “嗯。”

    “他不是个劈柴的?”

    李友直苦笑了一声:“他是秦王殿下。

    当今皇上的二儿子。”

    杜氏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她忽然想起这几天的事。

    她让秦王劈柴,让秦王挑水,让秦王去井边打水。

    她还说要把二宝过继给他当干儿子。

    她还骂他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不对,那是骂李友直的。

    她到底有没有骂过秦王?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一块染坏了的布。

    “你咋不早说?”

    她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尖锐得像一把刀。

    李友直缩了缩脖子:“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今天才知道?”

    杜氏把碗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你天天跟人家一个院子住着,你都不知道人家是谁?

    你这双眼睛是出气的?”

    李友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杜氏越说越气:“我说你怎么忽然这么大方,给人家炖鸡,给人家买烧饼!

    敢情人家是王爷!

    你早说啊!

    早说我给人家炖两只鸡!”

    李友直低着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杜氏忽然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她走得很急,步子很碎,两只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像是在赶一群看不见的苍蝇。

    “完了完了,我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

    我还让王爷去挑水。我还说二宝要认他当干爹。

    我……”

    她忽然停下来,猛地转头看着李友直,“你说,王爷会不会怪罪咱家?”

    李友直摇了摇头:“不会。

    秦王要是怪罪,就不会给我安排差事了。”

    杜氏愣了一下。

    她慢慢坐回凳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出了一把褶。

    “他……

    他图啥?”

    李友直沉默了一会儿。

    “还不是为了拉拢我。”

    杜氏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

    “图你?”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一个小小的的芝麻官,不过是给人看城门的,有啥好图的?”

    李友直苦笑了一声:“我也想知道。”

    杜氏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糊糊。

    糊糊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皱巴巴的。

    她忽然端起碗,仰头一口喝完了。

    “行。”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你去。

    不管是啥差事,你好好干。”

    李友直看着她。

    “你不怕?”

    杜氏瞪了他一眼:“怕啥?

    你是男人,总不能一辈子看城门。

    秦王看得上你,那是你的造化。

    你去就是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家里有我呢。”

    李友直看着她。

    她的脸被灶房的烟火熏得发黄,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他心里发烫。

    这个女人,跟了他十几年。

    他考秀才没考上,她没嫌弃他。

    他当城门吏俸禄微薄,她没嫌弃他。

    他被老和尚抛弃了,她没嫌弃他。

    她嘴上骂他,可每天给他做饭洗衣,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从来没有真正嫌弃过他。

    李友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杜氏的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

    那是洗衣做饭劈柴挑水磨出来的。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一缩,又慢慢松开了。

    “行了行了,”

    她把手抽回来,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大白天的,别腻歪。二宝还在呢。”

    二宝正蹲在地上,用窝头渣喂蚂蚁。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爹娘。

    李友直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杜氏看着他笑,自己也没绷住。

    她抿着嘴,嘴角却往上翘,翘了两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啥?”

    “你笑啥我就笑啥。”

    二宝看着爹娘都在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也跟着咧开嘴,露出几颗米粒大的乳牙。

    院子里,阳光正好。

    灶上的锅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那只老母鸡在墙根底下刨土,刨出了一条蚯蚓,叼着就跑。

    墙头的花猫伸了个懒腰,换了个方向继续晒太阳。

    李友直站起来,把碗收起来,端到灶房去。

    杜氏跟着进来,从他手里接过碗,往水缸边一蹲,开始洗碗。

    李友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当家的,”

    杜氏头也不回,“你明天去报到,穿啥衣裳?”

    李友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褐。

    那衣裳已经洗得发白,手肘上还打着一块补丁。

    “就这身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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