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穿这身去见秦王?
你寒碜谁呢?”
她擦了擦手,站起身来,走到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只旧木箱走出来,把木箱往桌上一搁,“啪”地打开。
箱子里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最上面是一件青色的棉布长衫,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你当年娶我的时候穿的。”
杜氏把长衫拿出来,抖了抖,“后来你胖了,穿不上了。
我前几天给你改了改,应该能穿。”
李友直看着那件长衫。
那长衫的袖口磨了边,领口也起了毛。
可它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杜氏在长衫的袖口上补了两块新布,针脚细细的,密密的。
“你啥时候改的?”
“你睡觉的时候。
你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在旁边点着灯改。
二宝醒了两次,我哄了他两次。”
李友直接过长衫,抱在怀里。
他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杜氏看着他那副样子,撇了撇嘴:“行了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
去试试。”
李友直抱着长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
那件长衫穿在他身上,有些紧。
他的肩膀宽了些,腰也粗了些。
可那长衫把他衬得精神了不少,像个正经的读书人了。
杜氏围着他转了两圈,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点了点头。
“还行。”
她伸手把长衫的领子正了正,又把袖口的褶子抻平。
“明天就穿这身去。
别给咱家丢人。”
李友直低头看着身上的长衫,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件长衫,是他爹留给他的。
他爹是前朝的穷秀才,一辈子没考上举人,在乡下教了半辈子书。
临死的时候,他把这件长衫脱下来,交到李友直手里,说:“儿啊,爹没本事,给你留不下啥。
这件衣裳,你留着。将来有出息了,穿着它去见官老爷。”
李友直当时没哭。
他爹下葬的时候他都没哭。
可现在,他穿着这件长衫,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自己的媳妇和儿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爹要是活着,看到今天这一幕,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当家的,”杜氏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你又愣啥呢?”
李友直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没事。衣裳挺好。”
杜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转身回到灶房,把碗洗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然后她端着那盆洗好的韭菜走出来,坐在院子里,开始切。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又脆又快。
李友直坐在门槛上,看着杜氏切菜。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长。
那把菜刀在她手里一上一下,韭菜被切成均匀的小段,绿油油的,堆在案板上。
二宝跑过来,从案板上捏了一根韭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
“辣的!”
杜氏笑骂了一声:“生的当然辣。
等娘给你烙韭菜盒子。”
她抬起头,看了李友直一眼。
“看啥看?
去把鸡喂了。”
李友直站起来,去墙根底下抓了一把谷子,撒给那只老母鸡。
老母鸡咕咕叫着,扑棱着翅膀跑过来,低头啄谷子,啄得“笃笃”响。
院子里,韭菜的辣香混着玉米面的甜香,还有那只老母鸡的咕咕声,二宝的笑声,杜氏切菜的笃笃声。
李友直站在院子里,把这些声音都听进了耳朵里。
他忽然觉得,不管明天去长沙卫见到的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有底气去闯一闯了。
因为他的身后,有这个院子。
有灶上的热气。
有切菜的笃笃声。
有杜氏的那句“家里有我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谷子撒完,转身走回门槛边,坐下来。
杜氏还在切菜。
她切完了韭菜,又开始切豆腐。
豆腐是早上买的,用湿布盖着,还水嫩嫩的。
她的刀法很好,一刀下去,豆腐块方方正正,不碎不裂。
“当家的,”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你去了长沙卫,不管干啥,别丢了良心。”
李友直看着她。
“你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手里的刀还在切,“秦王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可你别为了巴结人家,把不该丢的东西丢了。”
李友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杜氏停了一下刀,又继续切。
“你知道就好。”
她把切好的豆腐码在盘子里,又撒了一把葱花。
白的豆腐,绿的葱花,搁在一起,清清爽爽的。
“中午吃韭菜盒子。”
她说,“多放两个鸡蛋。给你饯行。”
李友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好。”
阳光照进院子,照在门槛上,照在李友直的身上。
那件旧长衫被阳光一照,泛着淡淡的青色。
他忽然觉得,这件衣裳其实挺合身的。
马车上,朱樉闭目养神,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来长沙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潭王会被自己的手下干掉,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太快了,也太荒唐了。
堂堂一位藩王,坐拥两千死士,竟然被三百人给生擒活捉了?
这话说出去,谁信?
更可笑的是,那两千死士,竟然是一群地痞流氓。
听说潭王被抓,这帮人连反抗都没反抗,直接作鸟兽散。
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鞋都跑掉了。
这也叫“死士”?
分明是一群乌合之众。
张信低眉垂眼,感慨道:“这些年,潭王在封地上荼毒百姓,无恶不作。
哪有人愿意真心实意替他卖命?
他信奉的是花钱买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一套。
可他滥杀百姓,残暴不仁,连自己手底下的人也不放过。
跟着这样的主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哪怕是江洋大盗、绿林好汉,也不屑与他为伍。”
朱樉睁开眼,幽幽道:“你说得对。潭王落到这个下场,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这就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张信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殿下,潭王被擒,湘王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