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湘王在荆州养了一支甲骑具装,若是得知潭王被擒,会不会……”
朱樉摆了摆手:“湘王那边,自有朝廷操心。
咱们先把长沙的事办好。”
那支具甲骑兵的下落,朱樉心中有数,他闭口不谈,是不想再节外生枝。
“是。”
张信不再多言。
马车辘辘向前,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微微一晃。
朱樉伸手扶住了车壁,手指碰到车壁上蒙着的锦缎,那锦缎上绣着暗纹,摸上去微微凸起,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那纹路上摩挲了两下,又收了回来。
朱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张信,你觉得李友直这个人怎么样?”
张信想了想,如实道:“有才,但傲。
用好了是把好手,用不好容易伤人。”
朱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傲的人,往往有傲的资本。
老和尚花几年心血培养他,不是没道理的。”
“殿下是想重用他?”
朱樉没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人才难得。
能用的人,一个都不能浪费。”
张信低声道:“殿下英明。”
朱樉忽然笑了一声:“你少拍马屁。
你心里怎么想的,我知道。”
张信低下头:“卑职不敢。”
“你跟李友直那点事,我都看在眼里。”
朱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你们俩演的那出戏,也不错。”
张信身子微微一僵:“殿下……”
“行了。”
朱樉摆了摆手,“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张信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是。”
他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秦王看穿了。
什么都看穿了。
可他没点破,反而配合着演下去。
这份心机,这份气度,比燕王高了何止一筹?
朱樉靠在车壁上,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
长沙的街市比他想象中繁华。
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卖糖人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手里捏着一团糖稀,十指翻飞,一会儿就捏出个孙悟空来。
那孙悟空手里还攥着一根金箍棒,棒子只有牙签那么细,却做得有模有样。
几个孩子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一个老妇人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只鸡,鸡爪子伸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那几只鸡被绑着翅膀,不叫也不动,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在布摊前挑花布,挑了半天,拿起一块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她怀里那个孩子伸着小手去够布摊上的花布,够不着,急得哇哇叫。
布摊的老板是个胖子,笑眯眯地站在旁边,也不催,只是时不时用鸡毛掸子掸掸布上的灰。
他的摊子上摆着各色花布,有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阳光下鲜亮得很。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从马车旁走过,肩上扛着一根草靶子,靶子上插满了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一层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像一串串红玛瑙。
他边走边吆喝,声音沙哑,却拖得老长:“糖葫芦——
冰糖葫芦——”
一个孩子追着他跑了几步,被娘一把揪住了后领,拽了回去。
这些普通人,他们不知道潭王被擒,不知道藩王谋反,不知道朝堂上那些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们只知道过日子。
今天多挣几个铜板,明天给孩子扯块布做衣裳。
朱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来长沙那天,化名朱二蛋,背着个破包袱,在街上转悠。
转了半天,肚子饿了,摸出几个铜板,想买个烧饼。
卖烧饼的刘二看了他一眼,多给了他一个,说:“看你面生,刚来的吧?
这顿算我请你。”
朱樉当时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人请他吃过烧饼。
“为什么?”他问。
刘二咧嘴一笑:“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一个烧饼,不值几个钱。”
朱樉接过烧饼,咬了一口。
芝麻香混着面香,热乎乎的,一直暖到胃里。
他忽然觉得,这比宫里那些山珍海味都好吃。
后来他才知道,刘二那天的烧饼,本来是要卖钱的。
他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全靠他卖烧饼养活。
一个烧饼三文钱,他一天能挣三十文。
多给朱樉一个烧饼,他就少挣三文。
三文钱,够买半斤米。
朱樉后来让人给刘二送了一袋米,说是“二蛋兄弟”托人捎来的。
刘二推辞了半天,最后收下了,逢人就说“二蛋兄弟够意思”。
从那以后,朱樉就在李友直家住了下来。
劈柴、挑水、干活,跟街坊邻居打成一片。
他发现自己竟然喜欢这种日子。
简单,踏实,不用算计,不用防备。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不用端着架子,不用看人脸色。
可他知道,这种日子,他过不长。
他是秦王。
是朱元璋的儿子。
是这盘棋局上的一枚棋子。
他不能只为自己活着。
朱樉睁开眼,看着张信。
“张信,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让你去送赏赐吗?”
张信抬起头:“殿下是想让李友直知道,他现在只有殿下这一条路可走。”
“对了一半。”朱樉说,“还有一半,本王是让你去告诉他,他以前效忠的燕王,已经把他忘了。”
张信沉默了一瞬:“殿下高明。”
“高明谈不上。”朱樉的声音忽然低了些,“本王只是比燕王多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人心。”
朱樉冷笑道:“燕王收买人心,靠的是许诺。
事成之后,给你什么官,给你什么爵?
可本王收买人心,靠的是诚意,你现在缺什么,本王给你什么。”
“李友直缺什么?”张信问。
“他缺一个台阶。”
朱樉说道:“他背叛了朝廷,背叛了燕王,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本王给他一个台阶,让他重新做人。
这份恩情,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张信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
他背叛燕王,投靠秦王,难道不也是因为秦王给了他一个台阶吗?
“殿下,”张信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卑职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